《仿生人她不懂爱》巫念

25、眼泪【修】 你是离了我

　　悲伤，哭泣，眼泪流淌，是人类情感外溢的体现。

　　仿生人没有情感，意识是数据喂养的假性思考，故而，冷凝液从眼眶外溢，充其量是种拟人表演。

　　莉莉安想要这样回答。

　　可话还没说出口，注视着她的人类抿起嘴，手背擦拭过她眼下，动作轻柔又隐隐急促。

　　“你又想起莉亚了？”洛希斯低声问。

　　那张面容俯向她，没有任何事物遮挡，她得以看清对方脸上掀起的细碎波澜——眼睫轻颤，言语落下后抿紧了唇线，眸底情绪不时晃动。

　　多奇怪。
　　先躲着自己的是她，为自己眼泪而紧张的也是她。

　　无法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仿生人的系统乱作一团。
　　她愣愣回望洛希斯，只能顺着对方刚刚说的话思考。

　　莉亚，制造她的研究员，为她赋予使命的造物主。
　　她若是能只为她流泪就好了。

　　可莉亚不会再睁眼看她，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的权限界面写下姓名的洛希斯。

　　仿生人是在为那将到来的分别而哭泣。

　　但是，在人类与仿生人只剩彼此的世界，她真的要离开她吗？

　　[ 不要询问。不要再过界。
　　洛希斯不会回应你的请求。]

　　再一次洞察她冲动，系统滴答滴答。
　　而一如既往，她越过了这道劝阻。

　　“回到地面后，您就要回研究所了。你希望我就此离开吗，主人？”
　　莉莉安抬起手，指腹沿着那柔软手臂往上，轻轻圈了那纤细腕节。

　　吃了一惊，人类下意识想要回缩。

　　但仿生人力气很大，还被莫名的执拗占据了系统。

　　下一秒，洛希斯被拉着坐到了床上，而莉莉安半跪在她膝前，冷凝液又开始往外掉。

　　“主人，你讨厌我只是个仿生人吗？”

　　液体落在衣襟，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就好像真是眼泪一样。

　　一秒，两秒，时间一点点叠加过三十，那单薄嘴唇终于动了，回话的每个字都卡得很紧。

　　“这是事实。没法改变。我不在乎。”

　　嗓音冷淡，就好像真是这样。
　　但莉莉安不会记错那一夜被她捕获的悲伤意味。

　　她摇摇头，仰望的眼神湿漉而恳切：“主人，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被她紧盯的洛希斯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几秒后，她偏开头。

　　反应像是厌烦，被她捏在掌心的手腕却不再紧绷，体现出一种微妙的纵容。

　　纵容，包容。莉莉安低下头就能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花环，这份礼物放在最初是不可能收到的。

　　她不知道对方赢下的花为什么愿意送给她，不知道洛希斯的改变是否真的与她有关，不知道对方望向自己时翻涌的情感是什么……

　　关于洛希斯的疑问与日俱增，每一条难以分析。

　　仿生人垂下脑袋，额头往下低，低得贴到那双柔软掌心中。
　　皮肤相贴，人类的体温染到眉心，好像烧着一小撮火焰。

　　好温暖。

　　明明也和其他智种肢体接触过，可她只在与洛希斯接触时才有这种被温暖的感受。

　　不想舍弃这份包容离去。

　　想要留下。

　　“主人，请不要抛弃我……”
　　未知的沉重事物压在她心口，她要说话，就只能哀声恳求。

　　“你在总科局发现的事，‘人类是外来者’，我从艾里那知道了，不会再落后了。
　　“虽然没法使用，但我一路记录了很多魔法，不会再出现宕机，需要麻烦你救我的情况了。
　　“我已经明白大家对仿生人的敌视的，我会安静待着，不给你添麻烦……”

　　伴随话语，止不住的“眼泪”淌进洛希斯掌心，慢慢蓄起。

　　那双捧住了她、捧住了一汪泪的手其实能够很轻易收回，可没有。

　　不知道过去多久，洛希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长叹一声：“……莉莉安，我没说过离开这就回研究所。”

　　莉莉安瞬间抬起头。

　　凝视她的深深瞳孔映出她睁大的眼，洛希斯手一动，往上托住了她的脑袋。

　　指腹擦过脸颊，力道很轻。

　　然后那点温和忽然就没了。

　　“再说，什么抛弃不抛弃的，你是离了我就没法活的小狗吗？”人类的语气很不耐烦，可眉毛低垂，显出几分怅然，“不。你是个仿生人。换个人你一样说这些话。”

　　在洛希斯看来，她是这样的存在吗？

　　视线一片模糊，莉莉安努大眼，怎么都看不清对方表情。她张开口，“委屈”是无数细小手爪，压在她声线，使每个字都发颤：“不……主人，我…只有你……”

　　脸颊上，属于人类的温度还在源源不断传来。可声音沉进深深的寂静，房间像只剩她独自一人。

　　不知过去多久，胸口响起滴的一声。

　　——冷凝液流尽了。

　　莉莉安终于再次看清洛希斯。
　　注视着她的双眼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感，往下，在她发出响动的位置停留几秒。

　　“是吗。”

　　漫长的沉默迎来尽头，洛希斯动了动，恢复了日常的淡漠口吻。

　　“离开这我要去找席喻。”

　　莉莉安愣愣，意识到洛希斯是在和她说明下一站目的地。

　　[ 请求成功，预计同行日期更新。]
　　系统滴答滴答。
　　情感模块也加载出“欣喜”，要她摆出最明媚的笑。

　　怎么好像，有什么被略过了？

　　她睁大眼，试图从洛希斯脸上看出端倪。

　　“鲛人的历史记载很详细。你要有想问的，可得提前准备好。”洛希斯又继续补充几句，言语耐心。
　　与之相对，是那苍白面容毫无表情。

　　没有表情，仿生人从何分析呢？她只能回到字句本身，为那松动而喜悦。
　　侧脸蹭蹭对方掌心，莉莉安扬起笑：“谢谢你告诉我，主人。我会准备好的！”

　　洛希斯嗯了一声撒开手，往后坐，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失去支撑，莉莉安的脑袋垂下，得以看见魔法师的衣袍上的众多濡湿痕迹。

　　她抱歉极了，一边伸手去擦，一边解释：“对不起主人。我控制不了‘情感版块’的模拟进程。”

　　“看得出来。”洛希斯拍开她的手，说，“她挺厉害。”

　　她？莉莉安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这指的大概是为自己装了这程序的研究员莉亚。

　　自己才为程序失控道歉，这位魔法师家里又只有一块老型号屏幕。莉莉安一时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嘲讽还是认真点评。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主人，你是认真的吗？”

　　“嗯。按索尼娅说的，能参加仿生人项目的都不一般。”洛希斯瞥她一眼，语气缓和不少，“十几亿人里，像样的也就这一两个。”

　　索尼娅。
　　眼前一闪，那份藏在云端深处的记录弹出。

　　从研究所离开后，她收录的第一份关于“爱”的样本，与之相关联的，是莉亚谈起“爱让人勇敢也让人怯懦”后，对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遇到的两个人类，都不愿对她坦诚。

　　莉莉安默默收回手，抬眼仰望向洛希斯。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主人。”她轻声说着，“我很想念莉亚。你也会想念索尼娅女士吗？”

　　话语落下，那半垂的眼低低看来，又显出极为倦怠的模样：“你问题真多。”

　　听出话语里的回避意味，莉莉安不再像之前一样固执追问。

　　她轻轻摇头，柔声退让：“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打量她几眼，洛希斯轻哼一声，站起来。

　　仿生人动作很快地跟着起身，扯扯她衣角：“主人，要去哪？”

　　“又不是睡觉时间。出去了。”
　　魔法师把兜帽戴好，率先迈步。

　　屋子并不大，推门而出的长廊直接连到门厅。
　　一走进去，莉莉安就发现诺诺和斯卡蒂都不见了，只剩菲欧娜和希尔达坐在桌边交谈。

　　瞧见她们，菲欧娜招招手：“快来，正想去找你们呢！”

　　莉莉安下意识看了眼希尔达，见红发地精没有什么反应，她才选在洛希斯隔壁，离她最远的地方坐下。

　　“诺诺带艾里去市集采购些东西，迟些会回来。”精灵飞快交代清她们缺席原因，而后压低声音，“洛希斯，你们后面什么打算？”

　　魔法师简洁回答说：“去崖海。席喻说，索尼娅还有东西放在她那，让我去拿。”

　　闻言，菲欧娜叹一口气：“我也想去见见席喻。可惜，暂时是走不开了。”

　　“嗯？”莉莉安下意识疑惑出声。

　　精灵看向她，无奈地摊开手：“简单来说，最近的树障问题需要底地和深林双方协调。鉴于我已经在这了，多少要出席一下。”

　　说着，她伸手握起莉莉安的手，语调拉长：“真可惜，我还想和你们一起的——”

　　在她哀嚎这片刻，洛希斯从口袋掏出在庆典上赢下的卷轴，低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菲欧娜有些感动地弯起眼，没多推脱，接过来：“谢谢。等回去后我再拿给你！”

　　莉莉安视线一偏，和同样默不作声的希尔达四目相对了。

　　她猛地一下坐直。

　　后者清清嗓子，加入了对话，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虽说这是底地和深林的事，但难保会有怀疑声音针对你们智网。你们要在地下逗留得注意隐藏身份。”

　　洛希斯点点头，手在桌下扯了扯莉莉安的衣服。

　　仿生人识趣地低下头，稍微藏起脸。

　　“这位……”希尔达眯起眼，还是把话题往莉莉安身上带。只不过没等她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大家都往门口望。

　　而听力很好的莉莉安和希尔达都在一瞬变了脸色。

　　屋外嘈杂里有诺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