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她不懂爱》巫念

21、雇佣兵 和她唯一的

　　洛希斯无言地看了菲欧娜一眼。

　　菲欧娜从最开始点完单就没说过话，听见这句也是眼神一变，朝人类好友点点头。

　　“这个羽妖是反科技的极端派吗？”
　　不用说出来，她们已从彼此眼神看出同样的怀疑。

　　实际上，还在鲛人小摊前，这份怀疑就冒了头。为此精灵才打断话题，支开仿生人和小地精，找了个隐秘酒馆。

　　收回目光，洛希斯没再看向对桌，而是盯着自己手腕上戴上就没摘下的云端，短暂陷入回忆。

　　和菲欧娜的上次远行，她并没特意隐藏自己身份。
　　沿途有不少智种问她人类为什么要造个大铁车贯通大陆，或是问信号基站会不会影响魔法使用，还有一些对智网有所了解的智种，喜欢把仿生科技的发展称为人类吞并大陆的阴谋。

　　当时的洛希斯对高速发展的科技同样反感，不多搭理这些问题，也没去反驳什么。

　　对深居简出的魔法师而言，这些事甚至算不上旅程插曲。
　　如果她没有从总科局翻到那份“未来计划”，没有遇到不得不带莉莉安再度远行的情况，这些事大概早被抛之脑后，一辈子不会再想起。

　　现在，羽妖剧烈的反应让她想起一切，又难以控制地结合思考，得出一个巨大谜团。

　　——“其他智种对科技的抗拒，是否是对这片大陆的后来者“人类”本身的不满？”

　　真麻烦。
　　幸好莉莉安不在这，不然她又要问东问西了。

　　想起那双蓝眼睛，洛希斯轻敲桌面的指尖顿住：“是啊，我也想知道。”

　　正等着洛希斯说点什么犀利话语的菲欧娜咳嗽一声，加入对话：“咳。所以你是反科技那派的？”

　　“我又不是人类，还能反科技？”羽妖总算看她一眼，奇怪道。

　　她这话同样出人意料。

　　精灵眨眨眼，扯了扯人类袖口，用只有她们能听清的音量说：“她好像，不是那种……？”

　　洛希斯掀起眼皮，视线在那张浓眉大眼的面容扫几下，确实没读出什么恶意。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理解了。
　　“不是来找茬的你刚刚乱搭什么话？”

　　“我有事要问。”羽妖的坐姿从头到尾都很笔直，严肃回望，“怎样你才配合？钱？宝石？还是别的报酬？”

　　耐心告急，洛希斯往后倚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而爱交际的精灵瞧出乐趣，手一拍，笑眯眯地接过了对话主导权：“这样，你先自我介绍下？”

　　从交谈里看出对方性格的不只有她们，羽妖的目光在她俩身上徘徊，接受了这个条件。

　　“……我是斯卡蒂·艾里。”她的视线又锁在了洛希斯脸上，一字一句，“你认识徐知乔吗？”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洛希斯面色不改地摇头。

　　迎着斯卡蒂黯淡下来的眼神，菲欧娜将侍从送上的木桶酒杯往她那推了推，轻声追问：“她是人类？”

　　羽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点头：“我的一位雇主。”

　　洛希斯拧了拧眉：“讨债的话没可能了。除了我都死了。”

　　“是吗。”如此说着，语气里却带着怀疑，斯卡蒂点出现状，“为什么支开那个仿生人？”

　　精灵笑着摆摆手，岔开了话题：“艾里吗？我有听过这个姓氏，很靠谱的雇佣兵家族啊。你叫我菲欧娜就好，这位是洛希斯。”

　　“洛希斯。”斯卡蒂没被她带偏，依旧追问，“那你听过‘人类复古派’吗？”

　　魔法师的表情有了变化，她没想到会从一名羽妖雇佣兵口里听见这个。
　　毕竟，与她相反，那类人扎根于智网，绝大多数抗拒外出。而会外出的魔法师或研究员，更是对这类人避而不谈。

　　看来对方每句话都直指谜团是有人指引。

　　想到这，洛希斯交谈的欲望恢复不少。指尖轻叩桌面，她问：“你从哪知道的？”

　　羽妖抿了抿嘴，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后一抹嘴。

　　是。这些事，她本来不会知道。

　　斯卡蒂·艾里，羽妖，成年后开始做雇佣兵。
　　她的工作地点大多在崖海和深林两区，雇主也基本是鲛人、精灵。

　　为此，当名为徐知乔的人类少女找到她，问出“你知道人类是这片大陆的外来者吗”时，斯卡蒂转身就走。

　　这个人类是来找乐子的。她这样想着。

　　对此毫无察觉的少女追上她脚步，自顾自往下说。

　　“我听说你常和鲛人、精灵合作，那你应该多少有了解到，你们的历史和人类对不上吧？”

　　羽妖其实并不关心这些，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这样笃定——但她没有心情满足人类的好奇心，所以草草点头，脚步不停地往山崖边靠，准备飞起来甩开对方。

　　似乎看出她的打算，那纤细手臂拦住她，掏出一袋子通用币。
　　“请放心，我不是疯子。我是来雇佣你的。”徐知乔微微一笑，刘海下一对黑眼睛直溜溜盯着她，“斯卡蒂·艾里，这是定金。完成委托后，尾款是这个数的十倍。”

　　拿过那个袋子，掂量几下，羽妖对人类这个未知智种建立了第一份个人认知。

　　富有且慷慨。

　　她停下来，朝人类扬眉：“行。你要做什么？”

　　徐知乔的视线打量她一圈，在她身后的翅膀多停好几秒才回到她脸上。刚刚展现的或好奇或亲和的表情都消散。
　　她正色开口：“你知道‘人类复古派’吗？”

　　连人类她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怎么可能知道。
　　斯卡蒂摇头，听徐知乔接着讲了一大段，又只记住最后几句。

　　“总有一天，人类要回到真正的家乡。可能是又两三百年后，也可能就是明天。”少女虔诚地握紧双手，“我想在那之前走完这片大陆。你来帮我吧？”

　　羽妖自己都有没去过的地方，但手里的钱袋很重，光定金就够几趟来回。

　　她答应了她。

　　从那处山崖出发，接下来的几个月，阔绰且悠闲的雇主总要在一处逗留许久，拿着本子写写记记，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

　　但这旅程没有完成，中止于她们来到莱恩的第一周。

　　徐知乔拿出她没见过的腕表，戴在手上，一小块屏幕就从中弹起。不知道看到什么，她的雇主先是茫然，困惑，而后是无比欢喜。

　　“我要回家了，艾里。”她掏出沉沉的钱袋子，在车站与她告别，“我可能回来找你，也可能不会。所以，先把尾款给你吧？如果我没有回来，就当这场委托已经完成。”

　　那之后，斯卡蒂等了她三天才开始接新的委托。
　　一周后，她从消息灵通的精灵处得知了智网平陆的剧变。

　　——人类全部死掉了，原因不明。

　　生命是脆弱的事物，翱翔于天的羽妖最清楚这一点。
　　当她展开羽翼，世界不过身下一隅，动物猎逃、植被枯繁，各类生命的变迁一目了然。

　　更何况，早在一开始找到她，徐知乔就说过，人类总要回家。
　　说不定死亡就是她们的回家方式。

　　只把一切当成寻常委托，斯卡蒂的生活仍在继续。

　　她收下酬劳，翱翔于四处，又在听闻精灵的庆典后给了自己一场假——这得归功于徐知乔的大方——她难得放松于游行，而不用担心任务或者雇主。

　　偶尔她听到其他智种聊起人类，聊起智网仍在运行的科技，聊起现已破灭的阴谋论，会想起徐知乔。

　　想起那个自称“复古派”的人类戏谑地说，热衷科技的人类是胆小鬼，沉迷魔法的人类是妄想家。

　　“那你呢？”斯卡蒂问。

　　徐知乔朝她笑，脸庞在篝火摇晃的光亮下显出几分落寞：“我？梦游者吧。但愿我真有醒来那天，而不是陷入一场欺骗的永眠。”

　　就算记住了这些话，羽妖也想不明白。

　　如果她没在小摊前见到那位人类魔法师和随行的仿生人，她大概不会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听懂了很多东西的。

　　比如人类社会分成科技和魔法两派。

　　而徐知乔会坐电车却不怎么用科技产品，好奇鲛人与精灵的魔法却用不好人类自己的魔法。
　　她总聊起的过去很遥远，也与这片土地无关。

　　她是可能被其他两类人一起抛弃的那类人。

　　如果人类没有全部死去，甚至能够带着仿生人远行，那智网平陆的事故是一场骗局吗？

　　斯卡蒂有点后悔自己没和徐知乔好好聊过天，所以当她有了追问机会，也只能干巴巴说些短句，问不出真正关心的问题。

　　说到底，她想确认的也就是……

　　徐知乔到底是醒了还是睡了？

　　从回忆抽回神，羽妖将一切简洁成几个字：“徐知乔告诉我的。”

　　这话落下，洛希斯又不说话了。

　　菲欧娜在旁看了半天，快被这俩的沟通方式憋死，大叹一口气。她双手按在桌上，朝洛希斯点头：“你完全不关心对吧，那都听我的了。”
　　说完，她转向斯卡蒂，直截了当：“洛希斯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你就说你接下来打算干嘛？要是拿莉莉安来威胁我们可行不通。”

　　斯卡蒂不知道这个莉莉安是谁，但她是看出来洛希斯没法给她答案了。

　　所以，她也在刚刚做好了打算。

　　“我会跟着你们。”斯卡蒂将每个字都念的无比清晰。

　　洛希斯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桌面。

　　与此同时，酒馆外的摊子边。

　　莉莉安坐在角落的长凳上，诺诺窝在她腿边，正举着盒子让珍珠对着光看。那颗鲛人珠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蓝色，光泽随着她的小手转动慢慢流淌。

　　一个精灵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旁边。个头只比桌子高一点，眼睛直勾勾盯着诺诺手里的珍珠。

　　“那是什么？”小孩问。

　　诺诺把盒子往怀里揣，谨慎地缩缩脑袋：“……鲛人珠。”

　　听到回答，那个孩子的兴趣转移到诺诺本身上。她看看诺诺的手，又看看她的头发，眨眨眼：“你一定会很多厉害魔法吧？”

　　莉莉安抬手将兜帽扯低了些，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说，地下有什么事，现在还来参展的地精都会很厉害的魔法。”小精灵说着更疑惑了，她歪歪脑袋，“你也是。我在这只见到你一个人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黎黎，不可以随便打扰别人。”

　　莉莉安抬起头。

　　来的是个成年的精灵，个子不高，棕发披肩，围裙上绣着树纹。她朝莉莉安微微点头，弯腰把自己的孩子抱起来，轻声说：“抱歉，这孩子就是好奇心太强。”

　　“没关系。”莉莉安摇摇头，微笑道。

　　精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仿生人捕捉到她脸上的困惑和她的孩子露出的相似，而在她们对话期间，周围也有新的视线投来。

　　[ 检测到多人注视，建议减少暴露时间。]

　　系统弹窗跳出的瞬间，她就站起身，还不忘顺手拉上诺诺：“抱歉，我们还有事。

　　将精灵的告别留在身后，她走了几步，又回到酒馆门口。

　　紧闭的大门没有丝毫动静。

　　“莉莉安。”诺诺回握她的手，轻轻扯了扯，“我们去黑石的摊子看看吧？”

　　对上孩子有些担忧的目光，莉莉安点点头。

　　她们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