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她不懂爱》巫念

19、雨 她的耳垂上

　　纵使林间的树密集而相似，初次外出的地精与仿生人还是看哪都新奇。
　　为此，领队精灵一路上都在讲解各类独特生态。

　　危险的树障、纷飞的讯鸟、在日光和月光下呈现截然不同色彩的花朵……
　　等当日行程结束，马车在新的休息处停下时，菲欧娜还有些意犹未尽，表示幸好最近都是好天气，不影响她沿途讲解。

　　地下没有天气一说，诺诺举手发问：“菲欧娜，那什么算不好的天气？”

　　精灵不假思索：“当然是下雨啊！说来，莱恩经常突然下雨呢。就算是很快停的小雨，也会让路变得难走。可麻烦了！”

　　诺诺听完有些担心：“那如果下雨，我们还能准时到达那那棵大树底下吗？”

　　“当然能呀。有魔法或者代步工具的话，下雨的影响其实不会很大。”菲欧娜笑起来，顺手摸了摸白马的鬃毛，“喏，我这不是特地借了马车嘛。”

　　旁听她们对话的莉莉安点点头，想起自己被洛希斯的魔法挡在门外而宕机时，系统确实播报过有雨。

　　只是那场雨降下时，她正在研究所一楼待机，小雨淅沥隔着房子，连声音都隐隐约约。

　　恰巧这时，走在前面的洛希斯回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安眨眨眼，忽然开口：“我会说的。”

　　“什么？”洛希斯皱了皱眉。

　　她认真点点头，说：“如果要外出，我会告诉主人您的。”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莉莉安看得出来洛希斯无言转回头前在想什么，但她只是微笑，没有多解释。

　　时间一转，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啊！树上也会掉水！”
　　一大早打开门，诺诺就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大叫一声。
　　菲欧娜站在她身后，扑哧一笑，解释说这就是下雨，而那些水其实是从树木之上，被遮挡住的云朵掉下的。

　　在她们交谈声间，莉莉安凑到洛希斯身边。

　　“主人，我需要离开片刻，去采集雨水。”

　　魔法师也就在这会反应过来，仿生人昨天那样说，是因为精灵提起森林常常有雨。
　　曾显得突然的话换到此刻，变成一种未卜先知的承诺。

　　洛希斯嗯了一声，看着莉莉安弯起眼，转身往屋外走。

　　视线越过那离去身影，她才注意到精灵和地精早在几句前出了门，正用魔法挡着雨水，去瞧枝桠缝隙蜿蜒的水迹。

　　雨声滴答，将那些欢笑都模糊了，她独自站在室内，只要关门回头就会走进无人的沉默。

　　她过去五年的生活绝大多数都像这样。

　　“莉莉安。”
　　在仿生人彻底踏入雨中前，洛希斯出声喊住她。

　　莉莉安回过头，视野里，人类的脸被戴起的兜帽遮住大半，难以分辨神情。她不免有些担心：“主人？怎么了吗？”

　　“……我也一起。”洛希斯沉默几秒，迈步朝她走来，停在她身边时抬起手，“很快就要出发了，没时间再去找你。”

　　随着这句话落下，她手心冒出点点蓝色光球，朝她们周身散开。莉莉安被这魔法吸引去注意，看这蓝色化成一道剔透气泡。

　　她们被包裹其中。

　　洛希斯轻挑眉毛，满意地一抬下巴，说：“走吧。”

　　仿生人走进雨里，忍不住抬头看。水滴坠到她们头上，啪嗒，沿着水泡边缘滑向两侧。
　　路径清晰，汇聚成股。

　　没走几步她就停下来，从腰边的包掏出了冷凝液收集匣。

　　注意到洛希斯看向她拿出的工具，莉莉安打开匣子朝她展示空旷的内部：“在里面接满水再合上会自动过滤成机用冷凝液，等需要补充时可以直接‘饮用’。”

　　“喝下去？”洛希斯轻皱起眉。

　　莉莉安点点头，将手伸出气泡外，开始采集雨水。

　　身边的人看着她动作，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在她收回盒子才终于说出口：“你是靠这个……哭的？”

　　仿生人思考几秒才反应这说的是自己第一次跟在对方身后，被有关莉亚的记录触发了情感模块的场景。

　　莉亚，提起她就要想起那一次“冷凝液不足”的提醒，想起沿途重播的关于她的影像，想起再也不能与她交谈的未来。
　　明明研究员留给她的一切都在好好运作。
　　包括试图解答问题、找到真相的自己。

　　她微微低眼：“嗯，可以做情感模拟使用，但主要还是用于系统过热时的液冷。”

　　每次说到这种科技的话题，洛希斯都会失去兴趣，不再理她。
　　莉莉安仔细检查着匣子，做好了话题到此为止的准备。

　　“那你当时在模拟什么？”意料之外，耳边响起问句。

　　仿生人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面容依旧冷淡，可落到身上的目光专注，就好像她很好奇问题的答案。

　　人类的好奇心总与某些情感相伴。
　　她就此心里萌发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洛希斯的态度变化是因为自己吗？

　　可她还没有完成解答，算不上成功的情感仿生人。

　　系统的疑问又源源不断弹出来，莉莉安只好先置之不理，回答主人难得一见的好奇心：“莉亚说，我离开研究所会遇到很多人类，而对待某些人的方式不一样。她会慢慢教我。”

　　洛希斯的眉梢很快地轻挑一下，似乎有些讶异，那情绪转瞬滑入更微妙的领域，在她半垂眼眸汇聚成一团。
　　就在莉莉安以为她还会对此说些什么时，魔法师张开口，语气平淡像刚刚的对话不存在。

　　“弄完就走了。”

　　洛希斯又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于是，刚刚那些问题也安静下来，只留下最开始的猜测。

　　[ 是否是我扰动了她的心？]

　　存档下问题，她微微往后看，不远处，精灵和地精确实赏雨赏够了，正在往马车走。
　　“好的，主人。”她点点头，和洛希斯一道跟去，将这小插曲留在了雨中。

　　一上车，原先清晰的雨声瞬间被车厢隔开，变作模糊的闷闷声。树林融进了一片水色，从窗透进的光线黯淡。没多久，诺诺就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见状，菲欧娜收起了照明的鲛人珠，摸摸她的脑袋，轻声说：“睡吧，路程很久呢。”

　　小地精含着泪光点点头，闭上眼。

　　鉴于此，谁也没再说话。坐了一会，莉莉安觉得自己也该休眠省电。

　　她往洛希斯旁边坐近些。人类拧起眉心投以眼神的质疑，她便伸手挡在嘴前，小声说：“主人，我有话想说。”

　　洛希斯看了眼睡着的诺诺，嗯了一声。

　　仿生人倾身过去，想凑的更近些，被人类手疾眼快地反手压住肩膀。
　　对上莉莉安有些困惑的表情，洛希斯抿抿嘴，稍稍将头垂向她，还伸手撩起了这侧的头发。

　　说吧。
　　她用眼神无言地表达了许可。

　　两人之间还保有半拳的距离，但莉莉安低下头就能用鼻尖碰到洛希斯的耳畔。
　　从前总被兜帽或者发丝挡住的部位出现在眼前，仿生人发现人类的耳垂上居然也有一小点浅痣。

　　即便她的视力很好，距离远近还是会影响观察吗？

　　莉莉安分心一瞬，才轻轻耳语。

　　“我要进入休眠状态了，要是需要提前唤醒，请将手放在我后颈处，那里有嵌入皮下的唤醒按钮。”

　　低垂的眼睫一颤，又因为主人点头的动作上下轻晃。

　　仿生人的视线从那往外，路过泛红的耳垂多留几秒，才彻底收回。她坐回远处，闭眼前还和对面的菲欧娜对视上了。

　　精灵捂着嘴，眼睛扑闪，似乎在忍耐笑意。

　　不知为何，她还给自己比了个拇指。

　　莉莉安眨眨眼回应后，缓缓闭眼。萦绕于身的摇晃感散去，仿生人沉入无边的寂静。

　　从这天早上开始，雨连绵不绝。在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里，诺诺就趴在菲欧娜的腿上睡觉，仿生人亦然紧闭双眼。

　　第三天午后，距离目的地只剩十几分钟，雨终于不再下了。

　　阳光久违，照进林子被叶片上的水珠反射得熠熠发光。

　　诺诺趴在窗边四处看：“这些树都好高大啊！”

　　“当然，毕竟我们正在走向最大那棵树呢！”菲欧娜也兴高采烈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越靠近巨木之心，树木的高度越高，光线也越好~”

　　小地精点点头，很是兴奋地睁大眼，想要往上看。

　　“诺诺。”洛希斯忽然喊她。

　　闻声回头，诺诺已经没有刚上路时那么害怕她了，歪歪头问：“怎么啦，洛希斯？”

　　魔法师朝她招手，等她走近，伸手罩住她的眼睛，施了个魔法。
　　光球飞进小地精灰色眼眸，在上面化开，转瞬消失不见。

　　莉莉安认出来，洛希斯也对她用过一样的魔法。

　　收回手，洛希斯轻声问：“会不舒服吗？”

　　诺诺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感受一会摇摇脑袋：“这是魔法吗？”她的语气好奇极了。

　　“是啊，一个遮光魔法。”菲欧娜接过话，伸手薅了把她蓬松的头发，“地精的瞳孔可没法这样直视阳光啊。”

　　小地精从那兴奋劲缓过来，吓了一跳，朝魔法师飞快点点头：“谢谢你洛希斯！”

　　人类安静地颔首，算是回应了。

　　精灵打开了话茬可停不下来，手掌一合，津津乐道：“既然说到魔法，又快到巨木之心，我可得和你们说说庆典的活动了！”

　　“我要听！”诺诺两眼发亮地坐回位置。

　　“白天的庆典有各种分享魔法或售卖奇物的小摊。但到了晚上，会换成各种切磋比赛，”菲欧娜拿起随身挂着的魔法木棍指向洛希斯，“洛希斯要是愿意参加，我们说不定能拿到第一呢！”

　　这下连莉莉安都忍不住感叹：“听上去真厉害！”

　　“可我还不会魔法呢，”诺诺变得犹豫起来，“真的可以去参加吗？”

　　“放心好了，”菲欧娜摆摆手，尖耳朵得意地抖了抖，“活得久就是有点特殊关系嘛。只是加几个‘魔法学徒’的名额，很简单~”

　　诺诺歪着头，眼睛亮起来：“你活了很久吗？”

　　“哼哼，”精灵抱起胳膊，下巴微微一抬，“等你再长大些，说不定会看得出来。那么，你要猜猜看吗？”

　　“我可不小了！我也活了三十年啦！我猜，你有一百……不，两百岁？”

　　“答错了——”菲欧娜拖长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正确数字嘛，保密啦！”

　　莉莉安完全插不上话。

　　毕竟她的资料库里人类的内容占了大半，对比起来，其它智种动辄活个几百年的实在新奇。

　　她将这些默默补充进资料库，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人类。

　　记下的信息里，洛希斯今年好像是“26岁”。
　　至于她，系统显示，她的身体构造参考是20岁人类女性。

　　如果算意识诞生的时间，那就更小了。

　　两年是……

　　两岁？

　　莉莉安摇摇头，把这完全没道理的换算否决了。

　　在这时，隐约有什么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她抬起眼，正好和洛希斯视线相触。

　　魔法师稍稍一僵，别开脑袋，说。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