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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十九个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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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至,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窗外灰蒙蒙的,树枝光秃秃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暖气片嗡嗡作响,屋里倒是暖得让人犯懒。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还夹杂着江屿澈不满的嘟囔。
沈芩风推开门时,就看见这么一副景象——
流理台上摊着糯米粉、芝麻馅、红豆沙,像是被谁打翻了的调色盘。
江屿澈系着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脸上都沾着白扑扑的粉,正对着手机咬牙切齿。
“冬至就该吃饺子!”手机里传出严汀雨理直气壮的声音。
“汤圆!”江屿澈一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还捏着个没成形的面团,“严汀雨你不是四川人吗?你们那儿冬至不吃汤圆?”
“我不管!我们傅老师是北方人,就爱吃饺子!”严汀雨的声音透着股嘚瑟劲儿,“傅老师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江屿澈气得差点把面团扔出去:“严汀雨你给我等着,下一部戏我就让编剧给你写成反派,最后被我亲手解决那种!”
“哟,能耐了?”严汀雨笑,“沈老师呢?沈老师你管管他!”
沈芩风这才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江屿澈的腰。
下巴搁在他肩头,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沈芩风专门挑的香味),还有糯米粉的味道。
“不好意思”,沈芩风对着手机说,“我站我男朋友这边”。
“你们!”严汀雨在那边跳脚,“就欺负我老公不在是吧!”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傅砚修低沉的嗓音:“怎么了宝贝?”
江屿澈二话不说,直接摁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屿澈转过身,恶狠狠地瞪沈芩风。
“又不是我招惹你的”,沈芩风失笑,抬手想揉他头发,“干嘛这么凶?”
江屿澈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刚做的造型”。
话是这么说,他头发上其实已经沾了好几处白粉,配上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莫名有点像偷吃糯米粉被抓包的小动物。沈芩风看着,心里软成一片,又有点想笑。
“行了,我帮你”,沈芩风松开他,去洗手池边冲手,“要做什么样的汤圆?”
“小的,芝麻馅”,江屿澈闷闷地说,又补充,“要那种一口一个的”。
沈芩风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屿澈提过一次——小时候每到冬至,妈妈总会做小小的汤圆,煮在红糖水里,一碗能装十几个。
他那时候说得很随意,沈芩风却记住了。
两人在厨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江屿澈明显不擅长这个,要么馅儿包多了漏出来,要么皮擀太薄一煮就破。
沈芩风倒是做得有模有样,修长的手指捏着软糯的面团,动作仔细又耐心。
“你这手法”,江屿澈凑过去看,“以前学过?”
“没,”沈芩风把包好的汤圆放在撒了粉的盘子里,“就是觉得……应该不难”。
结果证明,有些事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等他们煮第一锅时,大半都散了架,芝麻馅在开水里化开,一锅汤变成了深褐色。
江屿澈盯着那锅“芝麻糊”,沉默了很久。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经纪人周雯打来的。
“江江”,周雯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出来聚聚呗?冬至呢,我叫了好多人,他们都答应了,就差你跟沈老师了”。
江屿澈看了眼锅里那摊失败品,又看了看自己和沈芩风满身的面粉,叹了口气:“行吧。地址发我”。
聚餐订在京兆尹。古色古香的院子里,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圈里熟悉的、不熟悉的,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桌上摆满了菜,从烤鸭到海鲜,琳琅满目。
江屿澈坐在沈芩风旁边,听着周围的人聊天说笑,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菜。
严汀雨和傅砚修也在,就坐在对面。
严汀雨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傅砚修静静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怎么不吃?”沈芩风侧过头,低声问。
“没胃口”,江屿澈说,声音不大。
其实也不是没胃口。
就是觉得,这一桌子精致的大菜,到底比不上记忆里那碗简单的、甜甜的汤圆。
他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热气腾腾里,她回头冲他笑:“澈澈,汤圆好啦”。
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
他成了明星,有了爱人,生活光鲜亮丽。
可有些东西,好像永远留在了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留在了氤氲的水汽和红糖的甜香里。
饭局散时已经快十点了。
北京的冬夜冷得彻骨,一出院子,寒风就卷着往领口里钻。沈芩风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江屿澈脖子上。
“我不冷……”江屿澈想推辞。
“围着”,沈芩风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回程的车上,江屿澈一直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线条,像流动的河。他有点困,又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家,沈芩风让他先去洗澡。
等江屿澈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沈芩风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碗。
碗里是汤圆。小小的,圆滚滚的,浮在清亮的汤水里,上面还撒了些桂花。
江屿澈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买的”,沈芩风抬起头,“我知道你想吃”。
江屿澈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瓷碗触手温热,汤圆的香气飘上来,是记忆中熟悉的甜。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芝麻馅流出来,滚烫的,但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其实……”江屿澈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我就是突然想我妈了”。
沈芩风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
“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沈芩风说,“一定很骄傲”。
江屿澈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汤圆。
一碗下肚,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窗外的北京城依旧灯火通明,冬至的夜晚还很长。
但在这个温暖的屋子里,在这个有沈芩风在身边的地方,江屿澈忽然觉得,那些逝去的时光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记忆里,活在每一碗汤圆的甜香里,活在这个人望向自己的温柔眼神里。
“沈芩风”,他放下勺子,忽然说。
“嗯?”
“明年冬至,我们回南京过吧”。
沈芩风看着他,笑了:“好”。
窗外的今夜是第十九个冬日,夜色深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