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物候》知情呓

70、¡Feliz Año Nuevo

　　江屿澈是在十一月的某个深夜刷到那个视频的。

　　视频里，马德里太阳门广场人山人海，所有人手里都攥着一小袋葡萄。
　　当时钟指向午夜，古老的钟楼开始报时，每响一声，人们就往嘴里塞一颗葡萄。
　　十二声钟响，十二颗葡萄。据说顺利吃完的人，新的一年会有好运。

　　“沈芩风！”江屿澈把手机怼到正在看书的沈芩风眼前，“这个好玩”。

　　沈芩风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拥挤的人群和满地的葡萄皮：“你想去？”

　　“想”，江屿澈凑近，下巴抵在他肩头，“带我去嘛”。

　　他很少这样撒娇。通常都是直接说“我要去”，或者干脆自己订机票。
　　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沈芩风最近忙，新专辑的后期制作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芩风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就为了吃葡萄？”

　　“为了新年好运”，江屿澈理直气壮，“咱们去年太忙了，今年得讨个好彩头”。

　　沈芩风没说话，只是合上书，拿过手机开始查航班。
　　江屿澈靠在他肩上，看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一个个跳出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周后，他们降落在巴塞罗那。

　　十二月的巴塞罗那没有北京冷，地中海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暖意。
　　他们住在格拉西亚大道附近的一家老旅馆，房间的阳台正对着街角的咖啡馆，每天早晨能闻到新鲜烘焙的可颂香气。

　　第一天，他们去了圣家堂。

　　站在那座建了一百多年还没完工的教堂前，江屿澈仰着头看了很久。
　　高迪设计的尖塔像森林里的树干，直插进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红得像火，蓝得像海，绿得像春天新发的嫩芽。

　　“听说还要建几十年”，江屿澈说。

　　“嗯”，沈芩风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几十年后我们再来看一次”。

　　他们在教堂里慢慢走。
　　江屿澈对建筑一窍不通，只是觉得好看，那些扭曲的柱子，像海浪一样的穹顶，还有墙上雕刻的圣经故事。
　　沈芩风倒是能说上几句，什么“双曲面结构”“自然主义设计”，江屿澈听着，偶尔点头，其实没太听懂。

　　但听不懂也没关系。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淡淡的蜡烛香，沈芩风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很轻，很温柔。这就够了。

　　走到“受难立面”时，江屿澈停下脚步。
　　那面墙上的雕塑很特别，线条刚硬，表情痛苦，和教堂其他部分的柔美截然不同。

　　“这是高迪去世后别人建的”，沈芩风说，“风格不一样”。

　　江屿澈盯着墙上耶稣受难的雕塑，忽然问：“你说……如果高迪还活着，会喜欢这个设计吗？”

　　沈芩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时候，事情不会完全按我们想的样子发展”。

　　江屿澈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一刻江屿澈忽然觉得，他们能走到今天，好像也是一种“不完全按设想发展”的奇迹。

　　从圣家堂出来，他们在附近的小餐馆吃午饭。西班牙的午饭时间很晚，下午两点店里才渐渐坐满。
　　江屿澈点了海鲜饭，沈芩风要了煎鳕鱼。等菜的时候，江屿澈摆弄着桌上的橄榄油瓶子，突然说：“其实我不太信这些”。

　　“信什么？”

　　“新年吃葡萄会有好运之类的”，江屿澈笑了，“但就是想试试。好像……有个仪式感，新的一年会更踏实”。

　　沈芩风看着他，眼神很软：“那就试”。

　　在巴塞罗那的几天，他们过得很慢。
　　早上去波盖利亚市场买新鲜水果，中午在兰布拉大道边的咖啡馆发呆，傍晚去巴塞罗那海滩看日落。
　　地中海的风吹起江屿澈的头发，沈芩风伸手帮他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耳钉。

　　跨年前一天，他们坐火车去了马德里。

　　太阳门广场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大，人也更多。傍晚时分，已经开始有人群聚集。
　　卖葡萄的小摊贩沿街排开，每袋葡萄都是十二颗，颗颗饱满。

　　江屿澈认真挑了半天，选了一袋最小的。“我觉得我能行”，他信心满满。

　　沈芩风笑着付钱，又买了另一袋。

　　当天晚上在酒店，江屿澈还特意练习了一下。他盯着手机上的秒表，试图模拟钟声的节奏往嘴里塞葡萄。
　　前六颗还行，第七颗开始就有点手忙脚乱。沈芩风靠在床头看他，也不帮忙，只是笑。

　　“你别笑！”江屿澈嘴里塞着葡萄，说话含含糊糊，“明天我肯定能吃完”。

　　“嗯，肯定能”，沈芩风语气诚恳，眼里却全是笑意。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广场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江屿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冷得跺脚。
　　沈芩风把他圈在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他。周围是各种语言的喧哗声，英语、西班牙语、中文，还有听不出是哪国的语言。
　　所有人都在等待，手里攥着葡萄，眼睛盯着广场中央的钟楼。

　　“紧张吗？”沈芩风在他耳边问。

　　“有点”，江屿澈老实承认，“万一吃不完怎么办？”

　　“那就明年再来”。

　　江屿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年。

　　十一点五十九分，广场突然安静下来。

　　江屿澈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小葡萄，一颗颗摆在掌心。
　　沈芩风站在他旁边，也做好了准备。

　　钟声响起第一声。

　　江屿澈赶紧塞进第一颗葡萄。
　　还没嚼呢，第二声钟声又响了。他手忙脚乱地塞第二颗，第三颗……越往后越急，到第八颗时，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鼓得像只仓鼠。

　　偷偷瞄了一眼沈芩风，那人居然吃得从容不迫，每次钟声响起时正好咽下上一颗，然后优雅地塞进新的。

　　江屿澈又急又气。

　　当第十二声钟声响起时，江屿澈终于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十二颗葡萄挤在口腔里，他鼓着腮帮子拼命嚼，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芩风早就吃完了，正含笑看着他。

　　江屿澈好不容易咽下去，站起来踹了他一脚：“你怎么吃得那么快！”

　　沈芩风也不躲，只是捉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指尖顺着颈线往上，碰了碰他左耳的黑色耳环。

　　最后，沈芩风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下又融化。

　　江屿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迅速红透。

　　沈芩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扫过他发烫的脸颊，用西班牙语轻声说：“¡Feliz Año Nuevo!”（新年快乐！）

　　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彩带和纸屑从空中飘落，人们拥抱、亲吻、互相祝福。
　　远处传来音乐声，新年的狂欢正式开始了。

　　江屿澈看着沈芩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广场的灯光，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着脸的自己。

　　他笑了，也用刚学的西班牙语回应：“¡Feliz Año Nuevo!”

　　声音很轻，但沈芩风听见了。

　　后来他们牵着手穿过狂欢的人群，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里面挤满了人，他们只能站在吧台边。
　　酒保递来两杯cava（西班牙起泡酒），杯沿插着新鲜草莓。

　　“许个愿？”沈芩风举杯。

　　江屿澈想了想：“希望明年……还能和你一起吃葡萄”。

　　“就这个？”

　　“这个就够了”，江屿澈碰了碰他的杯子，“其他的，我们自己挣”。

　　窗外，马德里的夜空被烟花照亮。

　　十二颗葡萄带来的好运或许虚无缥缈，但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身旁的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新年快乐。不只新年，每一天都要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