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么啦我的公主殿下》不吝轻

7、沉落 她的身上还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美人鱼苍白冰凉的手臂从腰间滑落，松开她柔软发颤的身体。

　　她攥紧指尖，身体在幽暗的海水中缓缓下沉。

　　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已经轻轻一摆，便消失不见了。

　　兰茵仰起头，透过翻涌的水面，看见头顶的船影在闪电中剧烈摇晃。

　　海面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疾风加强为飓风，后帆被扯成了破布条，船被抛进深深的波谷，一连几个巨浪从甲板上冲过。

　　亚瑟在混乱中回过神来，趁前帆尚未被撕碎之前拉起一张支索帆，这一措施在几分钟内还算奏效，船在风浪中比刚才平稳了些许——但暴风雨依然肆虐不停，看不到任何减弱的迹象。

　　索具全部绷紧到了极限，濒临断裂，后桅在船迎着风头的一次剧烈倾斜中折断落水，砸起一片浪花。

　　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舱底漏水越积越深，但是经过一番难以置信的努力，他们终于将一艘巨大的救生艇放入水中。

　　可就在他回头找寻公主的那个瞬间——兰茵已落入海里。

　　那么突然，那么安静，她的身影像一片被风摘下的叶子，从船舷边缘消失，被墨色的海浪吞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亚瑟猛地扑向船舷，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却只看见一道湍急的漩涡和泛着泡沫的浪峰。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整片狂怒的海。

　　兰茵此刻在水下侧耳聆听，却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夹着道道闪电穿透水面。

　　头顶的轮船翻滚颠簸。

　　狂风巨浪在海面上尽情嬉戏，像变幻莫测的海怪，只知道一个叠一个地堆积，将整片海域搅成一只巨大而疯狂的漩涡。

　　就在不久前，“国王号”船破之时，她解救的那只人鱼及时将她带离了崩裂的船体，抱着她穿过水流，游向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等到再一次睁眼时，她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漂亮的美人鱼小姐姐。她们有着梦幻般蓝紫色的鱼尾，苍白而美丽的面孔浮在水中，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开。

　　她们围绕着她，冰凉的手臂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她的腰、她的腿，将她从冰冷的水流中托起，似乎在保护她不受海浪的侵袭，用身体筑成一道柔软的、鳞光闪烁的屏障，还给了她一枚具有神奇魔力的紫色海螺。礁石间，隐约传来空灵的歌声，击破了四周冷漠的黑暗，带着古怪空幻的韵味，像月光在水底被拉成细丝，一缕一缕地缠绕过来。

　　可风暴并没有退却。

　　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像一只从深渊中睁开的眼睛，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旋转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部分人鱼为了保护她，被漩涡卷起的激流甩向礁石，蓝紫色的尾巴在暗流中闪过一道弧光，消失在混沌里。

　　她听见了美人鱼的尖叫——那些在水下化为气泡的、无声的尖叫。

　　这群单纯美丽的生灵，还有那些盘旋在风暴边缘、假装漠不关心的塞壬——都在为了她而冒险。

　　很快，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主动松开了那只抓住自己的蹼爪。

　　漩涡的吸力瞬间将她攫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合拢。

　　她在旋转的水流中翻腾，被越来越强的力量拖向深渊中心。她周围，那些人鱼苍白的面孔仍在浮浮沉沉地闪现，朝她伸出手臂，可距离越来越远，蓝紫色的鱼尾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像被撕碎的梦境。

　　美人鱼们叹息着，温和而忧伤地低吟。

　　兰茵端坐在一整块宁静里，胶质而透明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围住她，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缓慢而确定。恐惧感苏醒，紧跟着是一种急于了解自身处境的意图——她在哪里？她要去哪里？她会死吗？

　　可她没有答案。

　　片刻之后，一只尖利的爪子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猛地从漩涡边缘拽了出去。

　　她整个人被拎上半空，水从她的发梢、衣摆、指尖哗啦啦地往下淌。海风刮过她湿透的皮肤，冷得像刀子在割。

　　她被一只塞壬提了起来。

　　黑色的巨翼在她头顶展开，忽高忽低地飞行，穿过雨幕，掠过浪尖。

　　她的身上还沾着人鱼的鳞片，在闪电的映照下忽闪忽闪，无遮无拦地迎受着风的袭击。

　　那只塞壬偏过头来，红发下的嘴唇模仿人类对她展开一个微笑，露出西瓜瓤般鲜红的舌尖。

　　她感到一阵惧怕。

　　“放开……”她轻轻喊道，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只塞壬大概是听懂了她语气里的惶然，爪子不小心一松——她直撅撅地滑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大海。

　　一瞬间，兰茵觉得自己仿佛跳下了悬崖，身在半空，寒意涌进每一个毛孔。

　　然后，下一刻，她感觉到了水的存在，冰冷、沉重、无边无际，将她兜头裹住。

　　下方的海水猩红且深蓝，昏暗压抑，仿佛两种颜色在水下互相撕咬，不肯融合。

　　海洋在她脚下明灭交织，海浪做出碎裂之势，却只是轻柔地分开表层，仿佛在迎接她的到来。

　　浪花翻搅海草，海浪翻涌交叠，一层又一层，像无数条巨大的丝绸在暗处彼此擦拭。

　　而她离那个漩涡越来越近。

　　她满不情愿地抬头望去。

　　这一次，它接纳了她，没有将她抛出去，而是让她顺着它的旋转缓缓下沉，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落叶被溪流带向深潭。

　　然后，她在旋转中看见了自己胸前的紫色海螺，它还在发光，微弱而坚定，像一颗不认输的心脏。

　　在顺势旋转了一阵之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光亮、声音、温度，所有的一切都渐次远去，像歌剧院的幕布一层一层落下。

　　兰茵闭上眼睛，身体再次陷入了黑暗。

　　而这一次的黑暗，是未知的。

　　……

　　大海风平浪静，高高的海角倒映在如镜的水面。

　　天空呈现出一种苍白而虚弱的蓝。

　　“坐下，”女人的回答有几分严厉，“您要不静静地坐好会把船弄翻的。我们的舷边都快要进水了。”

　　一艘巨大的救生艇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公主不见了。

　　所有人都心急如焚。

　　她不在救生艇上，也不在任何他们能够看见的地方，像是被完全吞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亚瑟，你疯了。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坐下，我叫你坐下，不然你会把救生艇弄翻的。挡住他。抓住他！快帮忙阻止他！他要跳船！瞧，我早知会如此。他跳下去了！”就在萨摩亚说话之际，高大的骑士已经跃出了小艇。

　　水手们扑了上去，几双手同时抓住了男人的手臂、肩膀、腰间的皮带。可亚瑟没有挣扎，他猛地倾身，连人带那些抓住他的士兵一起扯得趔趄了一下。然后他挣脱了，像一头被围困后终于爆发力量的野兽，甩开所有按住他的手。

　　骑士跳了下去。

　　冰冷的深蓝色海水在他头顶瞬间合拢，救生艇因为他的反冲力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水从舷边泼进来，打湿了所有人的靴子。

　　男人浮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沉了下去。由于当时正位于沉船的下风处，他凭着超人的努力成功地抓住了一根从前锚链上垂下的绳子，转眼之间已经登上了沉船，疯狂地冲进了倒塌的船舱。

　　“你疯了！快回来！”萨摩亚的声音陡然抬高，严厉之中终于浮出一丝慌乱，“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骑士长大人！”水手们一边呼喊一边快速地摇桨。

　　亚瑟没有回头。

　　他抓住了一根从前锚链上垂下的绳子，手指紧扣在湿滑的铁链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男人攀着链子翻上倾覆的船体，一刻也没有犹豫，疯狂冲进了倒塌的船舱。舱门已经扭曲变形，木板碎屑漂浮在半淹的水面上，他踹开一块断裂的门板，冲入黑暗的船舱深处。“公主——”亚瑟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又迅速被从破损处涌入的海水吞没。

　　男人发疯似的翻过倾覆的家具，掀开漂在水面的木板，把手指伸进每一道缝隙摸索，像一头在废墟中寻找幼崽的野兽。

　　海水在他脚下越涨越高，冰冷刺骨。可他没有停，一遍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嘶哑变成破碎，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追着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痕迹，用目光撕开每一处阴影，把手探入每一个危险的角落。

　　她在哪儿？

　　她毫无遗憾地与他分开。其实船上那些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在乎她。兰茵。

　　她彻头彻尾地信任他，而他却丢失了她，不顾她的安危，不守护在她身边，而是去弄什么救生艇。他现在后悔至极，后悔没有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后悔风暴来临时没能把她护得更紧一些。这些自责的念头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口，一刀一刀，宛若凌迟。

　　然后他突然直起身体，抛开所有在此刻显得无谓而琐碎的想法，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身上沉重的盔甲。

　　铁甲砸在浸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带着盐味的空气，纵身没入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男人越陷越深。

　　冰冷的海水灌满他的耳鼻，掐灭他的视线，他看见自己的呼吸化成细小的气泡向上逃逸，而他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朝着更暗、更冷、更深的那个地方游去——不论四肢有多么麻木，意识有多么模糊，他也没有停。

　　骑士竭力地越过礁石与沉船，越过海藻与深渊，越过一个又一个漩涡的余波。

　　最终，他也随着那股漩涡残留的吸力，没入了深海。

　　海面上，风平浪静。停止航行的救生艇上，近乎死寂。

　　众人悲哀地停止摇桨，任船逗留了一会儿，大家都呆呆地盯住他沉没的地方。

　　水手们目瞪口呆。微风不断吹过空旷的海面，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萨摩亚沉静地望着那一圈扩大的涟漪，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女人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双眸闪烁着某种阴郁怜悯的情绪。

　　良久，她才发出一道号令：

　　“现在立刻，回国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