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逢生 尽管渺小, ...
-
她没有想到,自己被卷入那股漩涡后,会在深海发现这样一个华美诡谲的世界。
黑暗并非她想象中那样纯粹。
当她坠入漩涡最深处、意识模糊又再度苏醒时,眼前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而是隐隐浮动着幽蓝与淡紫交织的光晕。
那些光像被揉碎了的星尘,从四面八方弥散开来,勾勒出奇异的轮廓:高耸的珊瑚柱、蜿蜒的暗色海沟、远处层层叠叠的、仿佛是建筑废墟般的剪影。
而呼吸……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住。
海水没有涌入她的鼻腔,没有呛咳,没有窒息,她的胸口仍然起伏着,肺里似乎充满了——氧气?她停顿了一下,还是某种与氧气同等轻盈、同等可呼吸的东西?
兰茵低下头,空明的视线落在细小的锁骨处,垂挂在那儿的紫色海螺正在微微发光,像一颗沉睡后被唤醒的心脏,一下一下、柔和地搏动着。
温暖的光晕从深紫色螺壳表面渗出,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屏障——大约距离皮肤两三厘米,将海水温柔而坚定地阻隔在了外面。
那层薄膜触不到,也摸不着,就像一件量身定做的透明外套,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转身、呼吸,仿佛她此刻站在海面之上的陆地,而不是深达数百尺的水下。
海洋在她脚下铺展,在她头顶倒悬,在她的四面八方流淌。
可她在它中间,却像一枚被安放在蚌壳里的珍珠,完好无损,安然无恙。
她伸出手指,试探地戳了戳那层薄膜的边缘,指尖穿过它时感受到一丝微凉,像穿越一层极薄的水幕,海水在薄膜外部流动,鱼群从她衣裙身侧掠过,带起的水流在薄膜表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却始终无法渗入分毫。
她又张了张嘴,发出几个音节——声音在薄膜内部正常传播,像在一个极小的、温暖的房间里说话。
她试着划动手臂,薄膜随她而动,柔韧而贴合,丝毫没有阻碍动作,仰面朝上,看着头顶那片透着微光的水面远远地悬在上方,像隔着一条长长的、模糊的隧道。
她不会溺毙海底。这个发现终于让她松了口气,不再那么恐慌。
这得感谢这条紫色海螺项链。
那位人鱼小姐说得没错,这枚海螺能保她在水底安全无虞。
兰茵仰起头,睁着略显迷蒙的双眼,意识缓慢地恢复,像一层薄雾终于从湖面散去。四周静谧而陌生,没有风暴的嘶吼,没有海浪的拍击,没有士兵的叫喊——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丝绸拂过耳廓般的寂静。
之前在黑暗深邃的漩涡中心,她一会儿被鱼群托举着,一会儿又被流向浩瀚海域的滔滔海水衬托着,不断下坠,像一只沉没的白色纸船,纤薄的身体随着强劲的水流摆动,金光闪烁的海水在她周围奔腾。
而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沙粒细白如粉末,泛着淡淡的珠光,散布在从上方透下来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银亮。
她抚着额头坐起来,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洒在颈间。环视四周后,她随即怔住了。
头顶是一片蔚蓝。
万米海底,她居然发现了一片生命绿洲。
光线从不知何处倾洒而来,明亮而均匀,仿佛整个海底穹顶本身就是一盏巨大的天灯,永不熄灭。
这里似乎没有黑夜,只有白昼一般恒久的光照,将一切映照得清晰而温柔。
太亮了,亮得她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头顶的这一片透明、可以看见远方轮廓的蓝色穹顶,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部外国动画片。
在不属于这段人生的记忆里,那部动画片里有一块黄色的方形海绵,穿着一件棕色短裤,永远咧着嘴傻笑;还有一只粉红色的海星,住在一块倒扣的石头下面。
里面的菠萝房,蟹黄王,热闹的海洋餐厅,吵吵嚷嚷的邻居,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笑声和汽笛声,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恍惚。而这里——她仰头望了望头顶那片弥漫着柔和光线的、像天空一样的东西,这里的海底也有光,也是明亮的,也和那部动画片里非常像,只是没有城市,没有鱼民,没有任何热闹的痕迹。
眼前的这片土地纯净无瑕,海水像丝绸一样在表面延展,一片湛蓝,静谧得让人不安。
她站在沙丘上,看着那片过于完美的蓝色空间,忽然觉得这里像是有人按照那部动画片的布景捏造了一个外壳,却忘了把里面的居民放进来。或者,一个更荒诞的念头浮现,也许这里本来就是那座城市,只不过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的菠萝房都坍塌成了沙丘,所有的笑声都沉入了更深处。
兰茵甩了甩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赶走。这里没有食物,没有建筑,没有可以对话的存在,她只有自己,和一枚会呼吸的海螺。
脚下的海草看起来不像能吃的,沙丘上没有任何果实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可以捕猎的生物在不远处游弋。
她不由得摸了摸胸前那枚深紫色海螺,它还在微微发光,呼吸依旧顺畅,但没有食物意味着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她索性站起来,脚踩在细软的沙地上,紧握着颈间的项链,缓缓走上那片沙丘的顶部。
那里很美,只有一些银色的小鱼和奇形怪状的粉红色水母。
水母在空中上下漂浮,粉红柔软的肢体泛着草莓果冻布丁一样的色泽。
看起来有毒,能吃吗?
她不无好奇地想。
在她周围,只有无尽的湛蓝海水,以及各种形状的银色小鱼和透明的粉红水母。右边,在她极目之处,是一片绿色的沙丘。那绿色不是草地上那种青翠鲜活的绿,而是一种沉静的、被海水浸透了的绿,像翡翠粉末铺成的缓坡,底部起着柔和的细褶子,表面覆盖着随洋流轻轻飘拂的海草,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层被风吹拂的纱幔覆在沙丘上。它们逐渐淡化、消失在远处,似乎在缓缓流动,随时准备逃遁到杳无人迹的月亮国度去。
兰茵站着沙丘中间,鼻梁挺秀,紧握着胸间的项链,碧绿的裙裾随水流飘动,向远处眺望。海水的能见度出奇地高,视野尽头隐隐浮现出一些高耸的、轮廓模糊的结构,像是山峰,又像是某种建筑的遗迹。
那些轮廓在光线的折射中微微晃动,时远时近,就像海市蜃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皮肤在水下显得格外苍白,指尖几乎泛着半透明的光。
海水在薄膜之外流动,温柔地包裹着她,却始终无法真正碰触到她。
她想伸手擒住面前游过的小鱼,可它们像小鸟一样飞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栖落在一根根荒凉的珊瑚上。于是,她只能懈怠地睁眼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凝视无边无垠的浩瀚海域,脚下的沙丘更显得格外渺小,简直像树叶,或是一块礁岩的尖顶,但是尽管渺小,她想道,她也在宇宙中占有一席之地——不是吗?
她紧紧捧着脖子间那枚花纹斑驳的海螺,感到这儿就是隐藏在事物内核里的寂静空间:一片纯净的、无邪的、没有被任何人踏足过的土地。这里没有人,没有日月,没有微风,没有那些需要她勉强自己去迎合的目光和期待,只有一种被简化到不需要理解的规律在主宰一切。时空像波浪一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让人感觉住在这里似乎无限安全。
海水在薄膜之外静静流淌,鱼群偶尔从她头顶掠过,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的节奏。
她可以在这儿活动或者是休息,无须担忧或害怕现有发生的一切。
不久前的那些灰蒙蒙的记忆——被国王父亲抛弃,在万民见证下被送上祭坛,她的骑士亚瑟怎样固执地坚守那个保护她的契约,还有她自己内心怎样痛苦——现在这些业已成为过去,随着海水流逝,被冲淡褪去,渐渐模糊成一片不再刺痛的底色。
她甚至不那么清楚地记得暴风雨里的那些尖叫和破碎的声音了,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的嘈杂,遥远而钝化。
那么接下来是什么?她要去哪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右手,手指深深插入海水之中,冰冷的液体在薄膜外流过,指尖传来微弱的阻力感,从手指的缝隙间,仿佛喷射出一股快乐自由无羁的泉水,那快乐来自形式的变化,来自死里逃生和冒险的感觉。
她居然幸存,她居然完好无损。
她一无遮掩地暴露在自然里,远离了人群,远离了陆地上的宫殿,远离了那些一条又一条叠加在她身上的规矩和枷锁。
她竟然觉得心里很欢畅。一种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属于孩童时代的欢畅。
她其实情愿离开陆地世界待在这里。
这股突如其来、漫不经心的快乐之泉溅起水花,跌落在她脑海里一个个黑暗、昏睡的角落里,那些角落属于一个未被意识完全捕获的世界,它们在黑暗中旋转,偶尔从这里或者那里捕捉到一个闪亮的光点,像被光照到的尘埃,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沉入暗处。
她开始在头脑里乐观地编织一个从沉船死里逃生的冒险故事。她对自己说:我是在风暴中坠落,然后被一只美人鱼救起,醒来发现一片从未有人到过的海底绿洲,于是我要在这里活下来,找吃的,找到出路,然后——
她停住了。
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
她并不认真地想编造一个故事,她只是想要那种冒险和死里逃生的感觉。
那些“于是”后面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在呼吸,还在动,还活着。
她感觉海水流过手指,一蓬雾状的海藻在身后缓缓漂散,消失在暗蓝的深处。她继续走着,沙丘在她脚下延伸,海草在她身侧摇曳,整个海底世界安静得像一幅未被触碰的画。而她,是这幅画里唯一会动的东西。
“总得找点吃的。”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在薄膜内部轻轻回响。
兰茵迈开步子,继续朝那片模糊的遗迹方向走去,不是因为她知道那里有食物,而是因为那是唯一看起来像“目的地”的东西。
在这样一个过于空旷、过于安静的世界里,有一个方向可走,已经算是一种安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