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暴 “祂在等你 ...
-
淡淡的甜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这只受伤的美人鱼俯趴在甲板上,潮湿的黑长发贴在脸上,在兰茵的脚脖子边吐出粘乎乎的呼吸。
怜悯的情感在她心里挣扎欲出。她低着头,发现每当士兵靠近,那只美人鱼便会露出茫然、凶恶、暴躁和妩媚的神情。
“你们走远一点。”
她轻声吩咐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脚下却没有立刻挪动。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寸头士兵搓了搓手,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这只人鱼可以抓来卖钱……能卖好多钱。您不知道,黑市上一条活的美人鱼,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十年。”
兰茵冷冷地横睨过去。矮个子士兵顿时噤声,喉头上下滚了滚,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亚瑟叫你们过来抓这只人鱼的吗?”她陡然发问,语气不轻不重,却让周围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不、不是,”另一个士兵连忙摆手,“骑士长阁下并不知情,是我们几个看这东西自己爬上来了,就想着……”
“想着什么?”她打断他,声音冷淡而略带讥讽,“你们哪来的胆子,私自处置船上的——”她顿住了,没有说出“俘虏”或“猎物”这样的词,只是扫视过那些惶惑的面孔。从他们眼中,她读出了一丝恓惶,一丝不安,像被当场抓住的偷猎者。
她不禁为他们感到恼火——也为自己感到恼火。
她刚刚打发亚瑟去船舱里取一件斗篷。
此刻她的骑士不在身边——她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金发青年转身时踏着军人般坚实笃定的步子,怀抱着她交给他的牛皮纸包裹,仿佛去完成的是战场上的任务而不是一件跑腿的差事。
而面前这些士兵,面带试探地望着她,像是忽然意识到:即便她是一位落难失宠的公主,她的骨血里依然流淌着王族的重量。
在她的逼问下,矮个子士兵终于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
“小的不敢……”
兰茵没有继续追究。
她的余光缓慢掠过海面。
平静的深蓝色水面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块绛紫色的斑点,像一朵巨大而诡异的花正在水下绽放。那颜色缓慢地扩散,边缘被浪涌揉碎又聚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深处爆炸了,涌出一层一层的鲜血。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是那个深海漩涡。
它又出现了。
紧接着,暴风雨至,仿佛天地间有一只巨手将整个天空翻转过来,浊浪排空,云层撕裂,雨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甲板。
船身猛地倾斜,整支船队在瞬息之间被裹入暗夜与狂涛之中。
士兵们四散奔逃,有人喊叫着去收船帆,有人被巨浪冲倒在甲板上滑出老远。
那只裹着羊毛毯的美人鱼受惊地蜷缩成一团,呜呜呀呀着往她脚下缩。
兰茵扶着桅杆站稳,湿透的披风像铅一样沉在肩头。她在风暴的轰鸣中喊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她看见,在船的另一端,一个人影正逆着狂风向她奔来。
骑士深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着白皙的前额,怀里抱着的纸袋已经不知去向,但他跑得很快,像穿过一场箭雨。
亚瑟回来了。他没有喊她殿下,只是急切地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连人带那只惊恐的鱼一起拉向船舱的大门。
“进去。”
风雨吞没了一切声音。
她看见亚瑟嘴唇翕动。
而海面之上,波涛汹涌。整艘船仿佛在经历一场缓慢而艰难的分娩。
海水不知不觉出现在人们脚下,在可怕的寂静中升起。风一吹,舵手就手忙脚乱起来,船头一会儿朝这,一会儿朝那,巨幅的帆布发出骇人的声响,如同瀑布飞流直下。
每当海水冲上甲板,成吨的水就灌进发动机舱室。紧接着,又一阵风吹来,船越来越难以掌控,船帆晃来晃去,裂开了可怕的口子,呼呼啦啦的声音仿佛把人带到了可怕的梦境里。
目之所及,一片狂野混沌。
眼看着船头时而下沉,时而跃起,天和地仿佛都要撞到一起。
兰茵低下头,发现海水不知不觉汇流,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大海在风暴的掩护下悄悄渗入了船体,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过木板的缝隙。等到有人低头时,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咸腥。
又一阵风劈面而来。
咆哮的海浪拍打着船身,像巨人的拳头一次次砸向薄弱的木板。船头时而下沉、时而跃起,起伏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水浸透她的裙摆,她难受地动了动腿。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皮肤不知何时被碎木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一滴血无声地坠入海水中,瞬间消融四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转眼便无迹可寻。海水的颜色在那一瞬间变深了,变成一种浓稠的靛蓝粉,连浪尖上的泡沫都染上了暗沉的色泽。
忽然,一只浑身黑羽的东西从风暴缝隙中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塞壬——她没见过的生物,和那些在桅杆上盘旋嬉戏的是同类。
这只更大,更凶,黑色的翅膀排开气流,将空气切割成一道道优美的半月形。
与此同时,更多的黑色翅膀在空中翻转、一闪而过。天光本就被暴风雨遮蔽得所剩无几,此时愈发暗淡了。
士兵们面露惊恐之色,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有人跌倒在没过膝盖的海水中,挣扎着爬不起来。
“保护公主!”
亚瑟高昂沉稳的声音穿透风暴。
骑士已经拔出了剑,银色锋刃上的水珠在昏暗中闪过一线冷光,一步踏出,挡在她与俯冲而下的塞壬之间。
但有人比他更快。
那只原本蜷缩在地上的美人鱼——被绳索勒伤、裹着羊毛毯的东西——忽然动了。
美人鱼弓起腰背,湿漉漉的尾巴猛地一甩,双手环住兰茵的腰,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动作灵敏,像海豚救人出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来不及惊呼,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后一阵冰凉的风从耳边掠过。
那只塞壬的利爪堪堪划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在木板上抓出三道深深的沟痕。
纤瘦而结实的美人鱼紧紧抱着她,尾巴有力地摆动,在没膝的海水中快速游动。她的尾巴不如在深水中那么自如,但手掌托得很稳,像抱着世间最易碎的东西。
远处传来人鱼群空灵的歌声,像摇篮曲,又像祈祷。
兰茵说不出那是语言还是旋律,只是觉得声音像海藻一样柔软,轻轻包裹住她冻僵的神经。一束束潮湿的海草花抛向她们身后,砸落在水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漂浮的记号。
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喊叫。
有人被巨浪冲下船,在滔天洪水中奋力挣扎,彼此拥抱,手指在滑腻的木板上抓出血痕。船员的叫喊声淹没在海水的怒吼里,淹没在笨重船身雷鸣般的爆裂声中,像一群被风暴吞没的飞蛾。
而亚瑟——她在水雾弥漫的间隙里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挥剑挡开第二只俯冲的塞壬,银色的剑锋在暗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男人薄唇紧抿,额发被雨水浸透贴在眉骨上,气势凶狠而冷冽。
在风雨中,他的目光很快追上了她,隔着落下的雨滴、盘旋的黑色翅膀,死死地咬住她的身影,像是生怕她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望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即使风暴吞没了所有声音,她依然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兰茵。”
他在呼喊她的名字。
身后的美人鱼抱着她迅速游向海里,尾巴一摆,黑色的眼睛向上望着她,发出最后一句轻柔的、近乎耳语般的歌声。
她被海水浸湿,瑟瑟发抖,风浪还在头顶咆哮,但她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忽然锁骨一凉,有什么东西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枚用细绳穿起来的紫色螺旋海螺,不知何时被挂在了她的颈间。
海螺不大,刚好垂在锁骨凹陷处,浓沉的紫色将她的皮肤衬托得越发白皙。
棱角分明的螺壳上带着天然的纹路,颜色单调,却有一种质朴无华的美。然而最奇异的是,它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出淡淡的荧光,像含着一小片被捕获的月光。
她不由得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海螺冰凉光滑的表面。
下一秒,身体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水花声。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海水中一跃而出,湿漉漉的双臂准确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入海中。
她来不及惊呼,冰冷的水流已经没过头顶。气泡咕噜噜地在耳边划过,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海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胸腔、压迫着她的耳膜。
兰茵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感觉到那两条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苍白冰凉,稳稳地收紧,将她拉向一个柔软的怀抱。
是那只人鱼。
她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柔美的面颊上,大大的眼睛在昏暗中望着她,眼神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关切。
兰茵憋着气,有些不理解地望着对方,肺部开始发紧、发痛。
她在慌乱中张开嘴,咸涩的海水涌入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
水中没有空气,只有更多的水灌进来。
她眼前开始发黑,手脚渐渐失去力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那只美人鱼忽然将嘴唇凑近她耳畔,在水下发出了一串柔软而绵长的音节,像水流过岩缝,像贝壳在沙底轻轻合拢。
然后,她脖子上的那枚紫色海螺开始滚烫发热。
热度从锁骨处蔓延开来,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她胸腔里燃烧。她能感觉到它,那温热感一路向上,攀过喉咙,涌入鼻腔,最后抵达肺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呼吸系统深处被唤醒了,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一把古老的钥匙轻轻转动。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海水涌入她的口鼻,她本能地等待着呛咳和窒息。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海水变成了氧气,顺畅地流过喉咙,灌满肺叶,带给人一种奇异的舒畅感。
她可以在水下呼吸了。
她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鱼。
这一奇迹让对方微笑着张开嘴巴。
美人鱼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竟然浮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得意的笑容,像是终于把礼物送了出去。
接着,人鱼伸出带有透明蹼膜的手,朝下指了指。
她看向自己的身体下方。
只见那片幽暗、深不见底的蓝色海流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像萤火虫在深海中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银河,沿着一个巨大轮廓的边缘流动,勾勒出某种古老的、不可名状的入口。
她脖子上的海螺,还在微微发烫。
那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场景。
耳边,美人鱼又一次凑近,红珊瑚般的嘴唇里发出几个轻柔的音节。
这一次她似乎听懂了。
美人鱼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化成了一句她能理解的语言:
“祂在等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