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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鱼 “可我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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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它们早就来了。
早在圣廷汽艇与海盗船开火的时候,早在深潜者挥舞着爪子登船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围在一边看热闹了——塞壬们在高空盘踞,美人鱼在船底潜行,像一群饶有兴致的观众,坐在剧场的包厢里,安静地观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厮杀。
如今海盗溃败,深潜者逃散,它们才悠悠然浮出水面、降下高空,仿佛散场后终于轮到自己登台。而那些逃跑的深潜者——灰绿色的怪物鱼人——已经有几个被塞壬捉住了。
它们像鹰捉兔子一样将其拎上半空,将深潜者撕成两半,朝着海面俯冲下来,将血淋淋的半截残躯扔进美人鱼群中。美人鱼们摆着尾巴纷纷躲闪,却又忍不住伸手去戳那还在抽搐的肢体,然后互相推搡着挤作一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显然是在玩乐。
亚瑟胃里翻涌了一下,但面容没有动。
“骑士长阁下,”士兵压低声音,握着长矛的手指微微发抖,“它们是在……等什么?”
亚瑟没有回答。他在风浪的间隙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舱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放心下来,欣慰地明白她依照自己的话没有走出船舱。
而此刻,一只美人鱼已经翻过了船舷,湿漉漉地爬上甲板,像一条搁浅的鱼那样笨拙地扭动腰肢,朝那扇门爬去,却被士兵阻拦住,紫色的鱼尾在木板上拍打出一串潮湿的痕迹。
天空中的塞壬们,忽然安静下来,收拢翅膀,一根一根地降落在桅杆上、缆绳上、船舷上,精致的脸孔没有表情,像一排排沉默的黑色塑像。
还有美人鱼,她们苍白的面孔浮出水面。所有目光,全部聚焦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兰茵从被子里翻出热水袋,捂在肚子上,然后站起来,披上一条羊绒大披巾,径直向舱门走去。她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窒闷了许久的大脑好好清醒清醒。
她一只脚踏在门槛上,推开舱门。
寒风向她迎面扑来,同她争夺着门把手,她觉得有趣,便用了点力使劲推开它,迈步走出船舱。风仿佛就在外面等着她,快乐地呼啸着,想把她擒住带走,但她抓住冰冷的门柱,按住翻飞的衣领,一直没有动。
过了会儿,她才站定走到台阶下方。
风在踏级上很猛烈,但几乎被头顶的船帆给挡住了,变得轻微了些。天气很冷,非常冷,灰色压抑的天空中飘满雪花。
离开温暖的私人舱室后,她发现空气中除了飞舞的冰晶,还夹杂着苹果香的潮湿。
望着远处海上堆积的浮冰,她舒畅地深呼吸着新鲜而凛冽的空气,站在栏杆旁,环顾着四周灯光辉煌的甲板。
她独自来到巨轮的尾端,也就是“国王号”轮船的另一头,靠近燃油室和机舱的地方。这里几乎没人,隐约能望见巨轮那一头桅杆上空飞翔的黑影,但她没去在意。
眼前便是占地面积最大、位置最安全的深水湾之一。
名叫鲛珠湾。
它那深邃的扇形海湾被丘陵海岬包围,通过一条深而窄的通道连着大海。
海浪带着无比强大的力量汹涌而来,又不可避免地退去,令她目瞪口呆。那样一种何其博大的力量,震撼着她的心灵。
她想,这就是海洋,占据了这个星球百分之七十的存在。在寒风中,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她的生命、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生命都变得虚无缥缈。
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仿佛觉得自己被束缚了手脚,动弹不得。
于是,她扑靠在阑干边,聆听着海浪扑岸,陷入忧思。
风浪未歇,鲛珠湾的扇形海湾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据说,这里聚集着部分流浪的深海族群,塞壬和美人鱼常常出没于远处的黑色岩石岬角之间。
此刻隐约有歌声传来,不知是风穿过岩缝的气流声,抑或只是她的错觉。
只听见那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某种优雅的不祥,像是一首被遗忘的海妖哀歌。她屏息聆听,那和谐的曲调好像就在耳畔,却一直没有完全抓住。
兰茵从袖筒里伸出一只手,正要转身去抓门柱、回到温暖的船舱,却忽然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头顶摇曳的灯光。
来人身披红色兜头长袍,腰系彩带,红金交织的织物在风浪中纹丝不动,显出一种奇异的重量感。
当被她发现时,女人缓缓掀起兜帽,露出一头深蓝色长发,像是一位漂亮的神明。
兰茵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向自己行礼。女人兜帽下的脸很年轻,却自有一种威严的气度,令人联想到一座圆顶的恢弘殿宇。接着,视线缓慢下移,苍白的手腕上围着一圈黑色符咒,有种令人不安的扭曲。
“造物主用多么稀罕的泥土塑造了你。”
对方目光平静,带着审视的微笑。
“萨摩亚女士?”
她轻声发问,认出了对方。
这位女士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掌管宗教事务的长老,倒更像身居高位的宫廷女官。
兰茵知道原先看守她的那些船员早已被亚瑟带来的人代替。
她在营救队伍中曾远远瞥见过这位圣廷长老的面容,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圣廷的长老也会参与这场违背国王旨意的营救?
她刚想开口,对方却先一步向前,递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药瓶,里面的药丸是她从未见过的形制,显然并非出自王宫,而来自圣廷的制药房。
那里的药物一向珍稀,极少流入宫廷,更不会轻易赐予一位被父亲流放的公主。
她不由得愣了愣。
“这是?”
“别担心,小公主。”萨摩亚微笑着说,那声“小公主”叫得轻盈而又亲昵,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想起自己母亲还在世时,便是这样唤她的,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以至于现在听到,使她的心口微微抽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还注意到,女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亮晶晶的,亮得过了头,几乎有些奇怪,令她微微蹙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可转念一想,她以前从未踏足过圣廷,像萨摩亚这样的高位长老,更是绝无可能出现在王宫的宴席上。
然而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不等她发问,便直接开了口,嗓音轻柔,像在回应一个尚未成形的问题:
“国王下了死令,若非中途那场海盗突袭给你争取了时间,若非亚瑟私自率队赶上截停了船——”
说到这,女人微沉的话音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否则你现在已经沉入海底了,兰茵公主。”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瞬。
对方说的没错。
这艘船本是要将她送往极地交界处的玄鲸湾祭坛,在那里举行祭祀仪式。
而萨摩亚,仿佛听见了她心里浮现的那个名字,睫毛轻垂,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他为了你,可是违抗了教皇的密令。”
是这样吗?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目光越过萨摩亚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站在甲板边缘的亚瑟。身穿银亮甲冑的青年骑士背对着她们,正低声吩咐士兵加固缆绳,金子般耀眼的发丝在风中晃动,俊挺面庞上有淡淡光泽,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兰茵回转头,直视萨摩亚那张端庄肃穆的脸,慢慢说道:“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意图和目的都与我无关。”
萨摩亚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将那瓶药丸温柔地放进她的掌心。指尖触碰时凉得像深海的水流。
“吃下去,”萨摩亚说,“等风暴过去,你就会明白——你母亲留给你的,远不止一个银蕨公主的名号。”
她看着女人掌心那瓶药,没有动作。
“这到底是做什么的?”兰茵将药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唔,只是专门用来治疗痛经的药丸。”
萨摩亚轻描淡写地说,“吃下这么一粒,你的整个生理期都不会再有不适。宫中女子常有此症,想必你也不例外。”
说到最后,似乎是怕她不放心,女人打开瓶塞倒了一粒喂进嘴里,轻轻嚼了嚼咽下去。
兰茵瞳孔微张,一半犹疑,一半松动。她将药瓶握在掌心,低声道了句谢谢。
萨摩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
兰茵抬起头,恰巧遇上对方的目光。那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另一个人正一步步走入薄冰覆盖的湖面,既想拉住她,又怕惊了她脚下的冰。
“小公主。”女人忽然转换了语气,轻而缓,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这艘船若是返航,你没有按时出现在玄鲸湾的祭坛上——你觉得你的父亲会怎么做?”
兰茵的指尖微微一缩。
“他会勃然大怒。”萨摩亚替她说了下去,“他会以叛国罪通缉你,会说你蛊惑了圣廷骑士,会说你用巫术逃过了海神的祭品之约。到那时,你不再是他的女儿,你只是一个让他的永生希望落空的罪人。整个王国都会追捕你,没有一座城池敢收留你,没有一条船敢载你,连你的侍女、你的表妹、那些为你下跪求情的平民——都会被牵连。”
风吹过两人之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
“所以你明白了吗?”女人的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入深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比你父亲更高的庇护。而在这个王国里,唯一高过国王权威的——是教皇。”
兰茵听懂了一半,但没有接话。
“如果你愿意成为圣廷的圣女,”萨摩亚继续说,“那么我想,教皇就有理由将你纳入圣廷的羽翼之下。圣廷不干涉世俗王权,但圣廷的圣女,不受世俗王法的审判。到那时,国王若再想动你——恐怕他得先问过教皇。而我们那位伟大的教皇如今……确实需要一个可以册封圣女的机会,来巩固他自己日渐摇晃的权威。”
兰茵低下头,药瓶在掌心微微发烫。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所以,你这是在帮我吗?”
萨摩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女人微微偏过头,目光远远落在那波澜不断的海平线上,沉声道:“假如你愿意乖乖做一位圣女,那我觉得,你的国王父亲就算是再荒诞无稽,也不会敢动你的。”
“可我不信奉神明。”
她像天鹅一样伸出细长的脖子,用难以置信的声音轻声说:“我不信神,我只相信灵魂——即便如此,教皇还会同意我来做圣女吗?”
女人被她问住了,一时间没有答话。
“假如这是神明的旨意呢?”
萨摩亚的声音忽然低缓下来,嘴角浮出一丝讽刺的笑容,“教皇会同意的,相信我,如今,他的权力已经岌岌可危……他急需神明的庇护,远胜过需要一位会忤逆他的公主。”
“可我不相信。”兰茵冷冷地说,“我不愿意做圣女,我也不会乖乖听话。”她说这句话时,目光直视萨摩亚,没有一丝犹疑。
她从来不会说谎,也不愿颠倒黑白,更不会为了取悦或迁就别人而讲假话。
萨摩亚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轻巧地回答了一句:
“那好吧。不过,也许未来有一天,你会改变现在的想法。”
女人说完,便重新拉上兜帽,深红色长袍在风中宛如一面鼓胀的旗帜。
但是转身之前,她忽然又顿住脚步,侧过头来,补了一句:
“可你要记住,殿下——你现在不愿戴的圣冕,总有一天,那将会是你唯一的救赎。”
兰茵默默攥紧披风,没有回应这一句谏言。她既不盲目乐观,也不听天由命,而是镇定自若地审视命运、直面现实。
望着对方的深蓝色长发在兜帽边缘一闪而没,像一条游入深海的鱼。
兰茵随即走到甲板另一侧,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午后花园里的一场闲谈。
她冷静地站在舷梯上,耳边的涛声似乎一直提醒着她——自己并没有完全脱困。她的命运依然被桎梏在这片阴冷沉寂的大海上,像一枚被抛入潮水中的贝壳,去留全由洋流决定。
她环顾四周。
浩浩的风穿过她的头发,在颊边飞舞。
鲛珠湾的扇形海湾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展开,礁石间隐约有飘渺的歌声传来,断断续续,像丝线被风扯断又接上。
她又深吸了一口空气,从手筒里伸出手,拔开药瓶,倒出药丸放进嘴里。暖流很快蔓延至全身,最后集中在小腹,像一团微小的火焰缓缓燃烧。她惊讶地舒展眉眼——那个人是对的,她确实不再感觉到痛了。
可这份舒适并没有让她完全放松。
她侧耳倾听,忽然望见远处天空中似乎有几个黑影降落,像鹰隼一样从高处急速下坠,自如地盘旋。
她的注意力被牵引到轮船另一端,那里聚集着好些士兵,正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
一个数字模糊飘进她的耳朵——六十八。
那似乎是什么东西的个数。
六十八?到底是什么?他们在清点什么东西?海盗的尸体?还是深潜者的残骸?她不懂,但亚瑟一定知道,他现在是这艘船的领头人。这样想着,她侧过身子,倾听他们的对话。
兰茵悄悄绕过桅杆,走向轮船的另一端甲板,像是有一对触角从她体内向外延伸,抓住风中的片言只语,强迫自己去捕捉那些模糊的音节。忽然,有一个士兵的声音陡然提高,费力地吐出一个词,像吞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美人鱼”
兰茵站住了。
她走下舷梯,从高处俯视他们,像一位女王步入她臣民聚集的大厅。
士兵们纷纷让开,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慕。
她拖着碧绿色的裙裾,安静地走过他们中间,微微颔首,仿佛在接受他们未曾说出口的敬礼。她的眼睛盯住前方,水润的瞳仁里没有波澜,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忽然,她停住脚步。
一股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海腥气钻入鼻腔,让她皱了皱眉。
她的视线越过士兵的肩膀,落在甲板角落的一只木桶旁——那里似乎蜷缩着一只被粗绳捆绑住的巨大生物。
是一只外表雌雄莫辨的人鱼。
姑且看作是雌性吧……因为那张脸太过精致美丽。
她看到,那只人鱼苍白的脸孔皱巴巴的,艳红的唇角因为痛苦而扭曲,还有那水一样柔嫩的皮肤似乎被绳子勒出了血丝。蓝紫色的鱼尾被钉在一块湿漉漉的木板上面,尾鳍无意识地抽搐着,黑色无机质的眼睛睁得极大,盛满了恐惧和困惑,像一只被恶童抓住的小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前方的亚瑟看见了裹着披风出现的她,忽然惊讶地蹙起眉头。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一步挡在她与那条人鱼之间:“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浪未平,我们正在处理……”
话音未完,被她扬手打断。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清亮的铃响,让周围的低语骤然安静。
兰茵拨开骑士的手臂——那只紧实而修长的手臂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再坚持。
她朝那只木桶走过去,微微俯低身子,蹲下来,与那只人鱼平视。美人鱼苍白的面孔仰起来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露出一点点锯齿般的尖牙,发出一种细弱的呜咽。
她忍不住伸出手,隔着粗糙的麻绳,在那张温凉湿润的脸上轻轻抚了一下。
“殿下,小心……”
“不是说暴风雨要来了吗?”她侧过头,目光扫过士兵们紧绷的面孔,“你们不去加固桅杆、检查缆绳,围在这里做什么?”
士兵们手拿铆钉,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那些原先“国王号”的船员们正用那种带着喉音的方言低声讨论,似乎是在争论该把那只人鱼放在哪里,要不要再加几道绳索。
见他们一个个呆愣愣的没反应。兰茵突然站起身来,转向亚瑟。
他正担忧地望着她,眉头紧锁,嘴角紧绷,显然在估算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骑士长阁下,”她平静地说,“你们现在是要准备做什么?”
亚瑟沉默了片刻。
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乱了一些。
过了一瞬,男人的目光平稳地与她对视:“它在我们加固缆绳的时候爬上了甲板,试图推开您的舱门。士兵们抓到时,它咬伤了两名水手,指甲是锐利的,几乎抓穿了铁皮桶。”
他的声音冷静低沉,像在陈述一份作战简报:尊敬的殿下……这种生物看起来温顺,但毕竟是野生的海族,性情难以预计,而且——它的族群还在船底,随时可能掀船。请您离它远一些,不要被伤到。”
兰茵低头看着那只人鱼。
对方正用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盯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
那倒影里没有恐惧,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虔诚得近乎天真的注视。
“……放了它吧。”
亚瑟没有动,但他身后的士兵们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
“我说,放开它。”她的声音轻而稳,用一种绝对有效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是,公主殿下。”
兰茵回头看向那只人鱼,小声问:
“你不会再次伤人吧?”
只见人鱼缓慢地、温顺地点了一下头,湿润的长发贴在嘴角上,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点头。士兵们都惊讶住了:这只畜牲居然听得懂人话?
连亚瑟握着剑柄的手,都微微松了半分。
紧接着,她看向那群士兵,嗓音如同落石,沉声吩咐道:“还有——把船底的那些渔网全收起来。不许再扔下船去。”
“是,殿下。”
兰茵俯下身,开始解那只美人鱼手腕上的绳索,柔嫩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那些渗出血丝的勒痕,潮湿的皮肤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在这一过程中,她没有听见身后亚瑟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叹气,只是感受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退让。
半刻钟后,那只美人鱼裹着毯子,趴倒在她脚边,苍白的下颌搁在她微微潮湿的鞋面上,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而船底,那些浮出水面的苍白面孔,一个一个地沉了下去,仿佛确认了什么,终于放心地退回了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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