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重燃时》酒醉的蝴蝶

3、旧物与新刺 苏慕回

　　苏慕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这是一间顶楼的loft，带一个小小的露台。他当初租下来，就是看中这里的安静——远离市中心的喧嚣，也远离那些可能与凌辰产生交集的圈子。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打在地板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身想去倒杯水，脚却踢到了一个硬纸箱子。

　　箱子就放在玄关柜旁边，上面落了层薄灰，显然是很久没动过了。

　　苏慕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三年前从凌辰那栋别墅里带出来的唯一一箱东西。当年仓皇逃离，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在最后关头，抱走了这个装着他大学画稿和几件旧衣服的箱子。后来搬了几次家，箱子被他塞在储物间的角落，几乎快要遗忘。

　　大概是上周请保洁打扫，被误挪了出来。

　　苏慕蹲下身，指尖拂过箱盖的灰尘，犹豫了很久，还是掀开了盖子。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是他大学时常穿的款式。下面压着一叠画稿，纸页已经微微泛黄，画的是校园里的梧桐树，图书馆的窗，还有……一张他和凌辰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傻，依偎在凌辰怀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凌辰则微微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在凌辰为他举办的第一个小型画展结束后。

　　苏慕的指尖落在照片上凌辰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神。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照片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心脏却像被那团纸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过去麻木，可一张旧照片，就能轻易撕开他故作坚硬的外壳，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箱子最底层，放着一个丝绒盒子。

　　苏慕的呼吸顿了顿。

　　他认得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条项链，是凌辰送他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设计很简单，一枚小小的银质月亮吊坠，背面刻着一个“辰”字。

　　当年凌辰为了让他戴上，亲自为他扣好搭扣，手指划过他颈间时，带着灼热的温度，他说：“苏慕，你是我的月亮，只能照着我。”

　　那时的他，还以为那是最动听的情话。

　　苏慕闭了闭眼，伸手将盒子拿出来，打开。

　　银色的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背面的“辰”字像一个丑陋的烙印。

　　他记得，后来他想摘下来，凌辰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这是他的标记，不准摘。直到最后那个夜晚，他逃离时，项链勾在了睡衣领口，他用力扯了几下才扯断，链子断成了两截，吊坠滚落在地毯上，他没敢回头捡。

　　原来，他还是带出来了。或许是慌乱中不小心扫进了箱子。

　　苏慕捏着那枚吊坠，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刻字，突然觉得一阵反胃。他扬手就要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缩——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那串数字，他烂熟于心。

　　是凌辰的私人号码。三年前，他拉黑了这个号码，换了手机，以为从此就能斩断所有联系。

　　手机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慕，你到家了吗？”凌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刚才看到你上了出租车，车牌号我记下了，问了朋友，知道这附近的小区……”

　　“凌辰！”苏慕猛地打断他，声音里抑制不住地发颤，“你跟踪我？”

　　“我不是故意的，”凌辰的声音立刻变得急切，“我只是……担心你。雨太大了，我怕你淋着。”

　　“我的事，不用你管！”苏慕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凌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像三年前一样，把我的一切都攥在手里，看着我挣扎，你就开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凌辰低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痛苦：“不是的，苏慕，我从来没有觉得开心……看到你现在这样对我，我比谁都难受。”

　　“难受？”苏慕笑了，笑声里却满是嘲讽，“你的难受，比得上我当初的万分之一吗？”

　　他不想再跟凌辰纠缠下去，正要挂电话，却听到凌辰说：“我在你公寓楼下。”

　　苏慕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路灯的光晕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果然停在楼下。凌辰站在车旁，仰头望着他的窗户，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竟然真的跟来了。

　　苏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遍布全身。那种被监视、被掌控的窒息感，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你走！”苏慕对着电话低吼，“现在就走！否则我报警了！”

　　“苏慕，”凌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就几分钟，好不好？”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苏慕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凌辰，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都不想！”

　　他用力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能感觉到，楼下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穿透了玻璃，落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苏慕走到露台，想吹吹风冷静一下。刚推开玻璃门，就看到楼下的凌辰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足够打湿他的头发和衬衫。他就那样站在雨里，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执拗地仰望着这扇窗。

　　苏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恨凌辰的偏执，恨他的控制欲，恨他当年带来的伤害。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底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他转身回到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烟和打火机。

　　他其实不常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打火机“咔哒”一声亮起，橘红色的火苗映在他眼底，跳跃了几下，又被他吹灭。

　　苏慕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凌辰不会轻易离开。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用尽一切手段，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就像当年，他明明不愿意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凌辰却用他家人的病作为筹码，逼他留了下来。

　　那时的他，以为那是爱，是凌辰舍不得他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手机虽然调成了静音，但屏幕还是亮了一下，是条短信。

　　苏慕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点开。

　　发信人是凌辰。

　　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在楼下等你，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苏慕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固执的身影，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

　　这样的凌辰，像一根新的刺，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拔不掉，也磨不去。

　　这场拉锯战，他真的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