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重燃时》酒醉的蝴蝶

2、阴影 苏慕回

　　苏慕回到画室时，指尖还在发颤。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惊惶，像被惊扰的鹿。

　　真没用。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都过去三年了，不过是见了凌辰一面，竟然还是控制不住地失态。

　　画室角落里堆着些准备装裱的画框，其中一个边角有些尖锐，苏慕转身时没注意，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上去，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红了一片。这点疼其实不算什么，可他却没来由地想起三年前，凌辰摔碎他画具时，那些飞溅的碎片也是这样划破了他的胳膊。

　　那时凌辰的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苏老师，您没事吧？”小陈端着杯热水走进来，看到他捂着胳膊，担忧地问，“是不是凌总……”

　　“不关他的事。”苏慕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水放那儿吧，我没事。”

　　小陈把水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刚才我在外面听凌总的助理打电话，说……说想把整个二楼都包下来，做长期展柜，还指定要您负责策划。”

　　苏慕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就知道。

　　凌辰从来都是这样，习惯了用资本碾压一切，以为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告诉他们，不接。”苏慕的声音冷了下来，“画廊的二楼早就有合作方了，让他另找地方。”

　　“可是……”小陈面露难色，“凌氏集团是我们这个艺术中心最大的投资方，要是得罪了他，会不会……”

　　“没有什么会不会。”苏慕抬眼，目光沉静却坚定，“我开这个画廊，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看人脸色。他要是想刁难，我接得住。”

　　小陈看着他眼底的执拗，没再劝，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苏慕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烬》。黑色的背景已经铺好，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可那道该有的裂痕，他却迟迟下不了笔。

　　凌辰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生活，激起的涟漪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林深”两个字。

　　苏慕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喂，林先生。”

　　“苏慕，展子看得差不多了，赏脸一起吃个晚饭？”林深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不错。”

　　林深是业内有名的艺术评论人，这次《空镜》开展，他是第一个写长评力荐的人。苏慕对他心存感激，也愿意和他多交流，可此刻，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抱歉林先生，”苏慕轻声道，“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改天吧？”

　　“是遇到麻烦了？”林深敏锐地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刚才看到凌氏的人在你这儿，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了？”

　　苏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看得这么清楚。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工作上的小事，不碍事。”

　　“苏慕，”林深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艺术圈有时候也讲资本，但好的作品不该被这些东西裹挟。如果你需要帮忙，不用客气。”

　　他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苏慕心头的一些阴霾。苏慕攥了攥手机，低声道：“谢谢你，林先生。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苏慕靠在画架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不明白林深的好意，可凌辰那个坎，是他自己的劫，旁人帮不了。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慕收拾好东西准备锁门，刚走到画廊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凌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竟然还没走。

　　苏慕的脚步顿住，转身就想从侧门走，凌辰却已经推门下车，快步朝他走来。

　　“苏慕。”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慕没回头，脚步更快了些。可凌辰的腿长，几步就追上了他，伸手想拉住他的胳膊，却在快要碰到时，被苏慕猛地避开。

　　“别碰我。”苏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辰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像躲避瘟疫一样的反应，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送你回去。”

　　“不用。”苏慕冷冷道，“凌总日理万机，还是早点回去处理公务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凌辰的语气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苏慕，三年前的事，是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苏慕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眼底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凌辰，你毁了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凌辰心上。

　　凌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当年他把那段伪造的视频甩在苏慕脸上，说出那些刻薄伤人的话时，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天。他以为苏慕就该像宠物一样，无论他做什么，都该乖乖待在他身边。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凌辰的声音艰涩，带着浓浓的悔恨，“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真的变了。”

　　“不必了。”苏慕别过头，不想再看他眼底的情绪，那些曾经让他沉溺的温柔，如今只让他觉得讽刺，“凌辰，我们早就结束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就钻了进去。

　　车子启动的瞬间，苏慕从后视镜里看到凌辰还站在原地，身形落寞，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一样。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这次是瓢泼大雨，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身影。

　　苏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出租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像要炸开。

　　他知道，凌辰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个男人的偏执，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重逢，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法逃离的劫难。

　　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