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蔷薇》来山

24、第 24 章

　　夏禾不敢再让王妙涵接水，她接了两杯水，盖好杯盖后才将王妙涵的杯子递还给她。

　　二人一同回教室，夏禾一如往常般和王妙涵闲聊着。

　　王妙涵语气有些生硬的问夏禾，“你没看过那个视频吗？”

　　夏禾坦诚回答，“看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和我聊天，为什么不和她们一样躲着我？”
　　王妙涵注视着夏禾，试图从她脸上找出面具的痕迹。

　　夏禾嘴角一咧，笑出声来，好似王妙涵说的是笑话。
　　她反问她，“我为什么要躲着你？你是洪水还是猛兽？”

　　“你难道不觉得我是坏人吗？一个高中生晚上在酒吧里混。”王妙涵自嘲。

　　夏禾收了笑，她看着王妙涵，神情认真又严肃。

　　她完整的看完那条视频，自心底升腾起的唯有震撼。
　　犹如见到雄伟建筑那般震彻心扉。

　　王妙涵被夏禾的神态迷住，她眼睛定格在夏禾身上，目不转睛，甚至呼吸，都变得小心。

　　下一秒，只听夏禾说，“我也不见得是个好人。”

　　夏禾和王妙涵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又紧紧相拥，二人脸上挂上了同样的笑容。

　　剩下的路段，谁也没再开口，但二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却未曾改变。

　　夏禾和王妙涵刚踏进教室，班长任一雯便叫住了王妙涵。

　　“王妙涵，王老师找你，在李主任办公室。”
　　任一雯公事公办。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我在门口等你。”
　　夏禾转头问王妙涵。

　　“不用，我自己没问题。”说罢，王妙涵给夏禾递了一个眼神，让她不必担心。

　　“等我回来教你写英语作文。”
　　王妙涵说。

　　夏禾笑着应下，“好。”

　　王妙涵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后内，年级主任李刚中、班主任王芳、以及她那位父亲，各居一隅，他们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成年人之间礼貌而恭维的笑容。

　　王芳面带微笑的冲王妙涵招手，“来，妙涵，坐老师这儿。”

　　王妙涵走到王芳身边，却并未落座。
　　“老师，我站着就行。”

　　王力神情严肃，他看了眼王妙涵，转而对李刚中说，“李主任，早上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匆匆听了几句就挂断了，具体什么情况？那什么视频，是不是弄错了？”

　　李刚中扶了扶黑色的眼镜腿，微笑着安抚王力，“王局长，你先别着急，今天家长、学生、老师都聚在这里，学校这边也是想把这件事情彻底了解清楚，如果是一场误会，也能避免咱们孩子因为此事受到不好的影响。”

　　李刚中给王芳递了眼神，王芳心领神会的从一旁拿出手机，点击几下，将手机送到王力眼前。
　　王力接过后，王芳才点击播放了视频。

　　嘈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叫嚣着，王力不由皱起眉头。
　　随着视频进度的变化，王力本就布满皱纹的眉头，又雕刻上了几条沟壑。

　　“李主任，这是不是搞错了？”王力语气笃定，“视频里的人，不可能是王妙涵，她不会去这种地方，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这个……”
　　李刚中和王芳交换了个眼神，他正思索着如何作答时，王妙涵的话语比他更迅速。

　　“没有搞错，视频里的人就是我。”
　　王妙涵说。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王力腾的一下站起身，手指着王妙涵。

　　“我说，视频里，红色头发，站在台上唱歌的人，是我，你的女儿王妙涵。”
　　王妙涵语气加重，几乎是一字一句重重的砸向王力的。

　　她直勾勾注视着王力，王力面中神情的巨大变化映在她眼底。
　　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似挑衅又似发泄。

　　王力紧皱的眉头下那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看向王妙涵，其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这个女儿，从小便乖巧听话，无论学习还是生活，她都乖顺的一步步按照他为她规划的路线走，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池。
　　怎么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太让我失望了！”
　　王力声线拔高，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你也让我很失望。”
　　王妙涵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王力好像真的被吼住了。他站在原地，愣怔的看着王妙涵。

　　即将胜利的喜悦自心底蔓延开来，王妙涵嘲讽道，“怎么样啊，你引以为傲的教育却无比失败，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痛快？”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在场的几人皆是一愣。

　　李刚中率先回过神，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连忙起身，将怒火腾烧的王力拉到沙发上坐下，似是担心王力再做出冲动的事情，他双手紧紧将王力的双手桎梏，使其不得动弹。

　　王妙涵手掌捂住的地方正迸发火辣辣的痛感，睁大的眼珠瞪着王力。

　　“这么多年我见到你的次数都没有见到李叔的次数多，大大小小的家长会，甚至高中开学第一天都是李叔送我来的，我初中同学们都以为李叔才是我爸。”

　　“每次见到你，你关心的永远都是我的成绩够不够优秀，能不能让你在领导、朋友面前炫耀，以此来彰显你教育的成功。”

　　“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谓的工作忙就是忙着见一个又一个不同的相亲对象。”

　　“你有什么资格再婚？我妈妈，”提到母亲，王妙涵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倾盆大雨般往下砸，她声音已经哽咽的不成样子，“我妈妈弥留之际，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她撑着一口气就想最后再见你一面，你却连她最后的心愿都不肯满足。明明都到医院楼下了，你又转身走了。”

　　说罢，像是觉得还不够，王妙涵手指向桌面上的手机，“视频里那个人是我，没有什么误会，那才是真正的我。一直都是。”

　　王妙涵脖子上的青筋如游龙在皮肤下狰狞，她一股脑的将这些年，对父亲的不满甚至恨意，毫无保留的倒出来。

　　李刚中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拉住怒火冲天的王力。

　　王力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妙涵的手被气的颤抖，“你再给我说一遍！”

　　王妙涵对上王力赤红的眼睛，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蔓延着轻松。

　　无声的硝烟在翻滚。

　　“我只有在酒吧唱歌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我是我，我不是学习机器，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从来不是你心中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从来。”王妙涵大声喊道。

　　王力颤栗的胳膊高高举起。

　　“你还要打我吗？”王妙涵红着眼仰头看他。

　　她不仅不躲避，甚至朝王力跟前凑了凑，“你打吧，你最好能把我打死，这样我就能去找妈妈了。”
　　王妙涵的眼泪如线，一连串的往下滴。

　　闻言，王力的手掌停顿在空中。

　　父女俩皆面红耳赤，怒目圆瞪，胸腔剧烈起伏，脖子上的狰狞的青筋疯狂跳动着。
　　王妙涵和王力的情绪都处在最高峰，很显然，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不适合再往下推进任何。

　　王芳带着王妙涵去了隔壁空闲的办公室。
　　李刚中则留在办公室劝导王力。

　　王力犹如失了神般，弓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交叉的双手挡在脸颊上，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刚中给王力倒了杯茶，玻璃杯放置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轻而闷的声音。

　　“王局长，先消消气，家长和孩子之间哪里有深仇大恨啊，都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李刚中说。

　　他顿了顿，又抬手扶了扶眼镜框。
　　“其实也好，有时候亲子关系之间需要这样一场发泄，最起码咱们做家长的能够清晰的看到孩子的心理状况，以及咱们自己察觉不到的做的或许不够好不到位的地方。”

　　“这个阶段的孩子，像一株刚刚冒头的嫩芽，对周围一切都很敏感，心性不稳，定力不够，很容易被影响。所以我们要更注重教育尺度的把握。现阶段，她们需要的不是真理，不是义正言辞的说教，而是真正的理解与爱。”

　　“我们要让孩子知道，父母老师理解她的感受，我们也愿意和她们一起承受、慢慢消解成长带来的苦也好痛也好，要让孩子清楚的知道，家长老师和她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而不是刀锋相见的敌人。”

　　“家长一旦与孩子形成对抗，几乎是开启了一场惨烈的战争，这场战争永远没有赢家，双方都痛不欲生。因这场战争引起的后果，可怕程度不可估量。”

　　“何必呢，孩子不是冥顽不化的石头，她们就像是土壤，而我们家长就是农民，这片肥沃的土壤用对了，收成翻番，一旦用错，成了那荒田，可就悔之晚矣了。咱们千万不能让这片肥沃的土壤荒废。”

　　“刚才孩子发泄的话，应该存在很多误会，那咱们把所有的误会拿出来，和孩子面对面，心平气和的，摊开来一一讲述给孩子听。”

　　李刚中苦口相劝。

　　一直缄默的王力，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挡在脸上的手，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充斥遍布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