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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众山小 队员们 ...


  •   队员们顶着严寒,轮流挖了四个多小时,才将卡特车履带和底盘的积雪清除大半,成功拖出。
      吸取经验教训,卡特车后面牵引的部分雪橇被卸下来,分给其他雪地车,减轻自重,以防再次陷进雪里。

      接近行程后段的几百千米,却因为海拔持续爬升,前进难度不减反增。
      郑队长坐在首车,按对讲机,通报坡度和地形情况:
      “后车注意,走斜线爬升,到坡顶附近再横向调回原定路线,跟紧!”
      这样做无可避免会绕路,但是雪地车和人不一样,频繁转换方向会消耗很多动力,陷车的风险还更大,所以不能走“之”字形省力。
      驾驶首车的是技术娴熟的老队员,自然会带着后面几辆车走,但一些细微的角度调整还得靠司机们自己的直觉。

      如果单纯只是斜着走直线,那还好说,但没多久,便驶入了著名的“魔鬼30千米”路段。
      聂逍伸手到孟如琢面前,打了个响指:“平板收了,别看了,杯子也拧紧了。”
      孟如琢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郑队长又广播:“大家注意,前方30千米是高危区域,打起精神,减速小心!”
      孟如琢抬头远眺,发现前路变得极不规整:
      一座座雪丘错落分布,中间夹着深浅不一的沟壑,像完全没修平的盘山公路一样,根本无法走直线。

      孟如琢立刻紧张起来,不消再提醒第二次,把平板和文件资料都收了,紧了紧安全带,正襟危坐。
      他小声问:“你以前开过这段路吗?”
      聂逍:“今年是我第三次参加内陆队,第二次当司机。”
      孟如琢心想,那他也才只开过一遍这么危险的路。
      聂逍瞥了他一眼:“担心我的技术?”
      孟如琢:“……那倒不是。”
      “那就是担心我了,”聂逍信口道,“没事儿,为了你我也会小心点开的。”
      孟如琢嘴瘪成一条直线,对他怒目而视:“不许再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除了要谨慎驾驶,司机们还要控制好车与车之间的距离。离得太远了怕队伍失散,离得太近了又怕追尾。
      恰好这天天气还不好,空中一片白雾,能见度很低,更拖慢了行程。
      聂逍不再对孟如琢说俏皮话。他专注开车十分冷静,面无表情,反倒显得有些生人勿近的漠然。

      区区三十千米,前行方向的规划却几乎要精确到每一千米,有时干脆是先向左迂回几十米,再向右切回去。
      车身忽上忽下,像坐过山车一样,孟如琢几次都错觉马上要翻车了。
      部分新队员第一次见这阵仗,克制不住惊呼出来,孟如琢想叫但不敢跟着叫,怕打扰到聂逍冷静判断路况。
      颠簸到最厉害处,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紧紧把眼睛闭起来,攥紧了车门把手。

      正在屏息僵住时,聂逍忽然把手伸过去,拍了拍孟如琢的手背。
      孟如琢立刻很紧张道:“你摸方向盘,不要摸我!”
      聂逍还有闲情笑一声,却握着孟如琢的手,将其牵到了方向盘上搭着,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
      “其实没那么可怕,抓住这里,你可以掌握它。”

      他的腔调平静无澜,三年前他就是用这种语气,在对讲机里一路送孟如琢把车开到救援站去。
      孟如琢始终没有睁眼,他感受到聂逍控制着他的手,时不时微调方向。
      噪音依旧,颠簸依旧,但聂逍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时,孟如琢听不到了,也感觉不到了。

      -
      穿越“魔鬼30千米”耗去了内陆队整整一天时间,紧接着,便是抵达目的地前的最后一段物理考验。
      这是一条规模很大的冰川谷地,呈现为数个周长几十公里的雪坑,很像科幻电影里的外星末世场景。

      午饭时间,大家聚在生活舱里,商量通过这段路程的方案。
      驾驶首车的司机提醒:“坡度这么陡,如果走直线,下去的时候怕刹车失灵,上去的时候又怕动力不足,车本身吃不消。”
      队内冰川学方向的专家也说:“这种地形虽然不比冰裂缝那么脆弱,但也不是百分百坚固的,直接开下去确实起伏过大,就怕陷车或者侧翻。”
      司机道:“我刚才目测了一下,如果纯走平路,绕边缘到对面,少说也得十几公里。”
      郑队长看了看日历:“最开始修车,加上前两天路难走,确实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能选择绕远太多的路,一些可控的风险,必要时还是得冒。”

      最终议定,不走最陡的直线,也不做大绕行,而是沿着坡缘较缓的位置切入,向下开过中轴线之后,再逐步抬升。
      路线呈弧形,但是具体弧度是肉眼没法估量的,四周又是千篇一律的白,毫无参照物可言,后车只能紧紧跟随前车,以防方向偏移。

      雪地车慢慢爬坡,角度问题,行程中的大半时间,孟如琢都只能看到前车的车尾。
      直至爬升到谷地边缘,车身从向上倾斜45度的形态逐渐恢复到水平,孟如琢终于看到了前方空旷的天幕——
      太阳高挂在正中,四周环绕着一个巨大的彩虹色光环。
      他惊叫道:“是日晕!”
      大多队友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然奇观,纷纷赞叹,个别见过的也道:
      “之前有回在城市里遇上过,但被高楼大厦挡着,光圈没这么大,也不如这个壮观。”
      有人探过身来拍照,又问:
      “诶,小孟,你不就是学这个的,什么原理啊?”
      孟如琢道:“室外温度太低了,空气里的水汽会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阳光经过折射,就会形成这种彩色的环状光带。”

      最后的一百多千米,远空常常出现各种类型的光学现象,被大家统统视作带有吉祥寓意的“天象”,保佑车队一路顺利。
      终于,在二十天的艰苦跋涉之后,内陆队于一月上旬平安抵达昆仑站。
      站区高程约为4087米,气温已经低于零下30摄氏度。

      昆仑站主体建筑由17个工程舱组成,周围还零星分布着储油罐、机场跑道标志物、钻孔液等。
      从外观上看,就像一个个橙红相间的集装箱安放在雪地里,舱体采用特制的不锈钢材料,外层有复合夹芯的保温板,抵御终年严寒。
      站前几十米处,矗立着一块椭圆形的巨大玉石,产自青藏高原真正的昆仑山,上面雕刻着“中国南极昆仑站”。

      当晚,队员们喝了点酒,权当庆祝。
      郑队长简单说了两句,嘱咐道:
      “这二十天舟车劳顿,大家群策群力,都辛苦了,今天晚上收拾一下,好好睡个安稳觉,明早七点集合,咱们去瞻仰一下冰穹A!”

      晚饭接近尾声,贺梦来找孟如琢,问他:“薯仔,你要和我一间宿舍吗?”
      宿舍照例是两人一间,因为内陆队人数少,不需要提前分配,大家基本都和熟识的队友或者一个专业的同事一起住,方便工作。
      孟如琢还没顾得上考虑睡觉的事,但他还记得刚抵达中山站时的“失策”:
      他没提前争取,结果被安排和其他队员同住,没能和聂逍做室友——虽然只有几天。

      聂逍已经吃完,赶在夜晚气温降低之前,正给刚结束使命的雪地车铲冰保养。
      孟如琢想了想,歉意地答复:
      “学长,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贺梦摇摇头,并不在意,大约也只是好意过来问一句。
      他顺势在旁边坐下,闲聊道:
      “和聂逍一起?”
      孟如琢点点头。
      “你俩是来了这边儿才认识的?”
      孟如琢思考了一下,“嗯,在船上。”
      贺梦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们在国内就认识了呢。看你跟他很熟,相处起来也没什么‘边界感’,和你以前的为人处事很不一样。”

      孟如琢回想,当年在布里斯班,整个研究所里贺梦算是他最熟的熟人,但两人的社交距离也仅止于工位和食堂,绝对不会说互相去宿舍玩,还混着穿衣服、坐对方床铺什么的。

      贺梦了解他的过往和本性,能够发现区别;可是聂逍又不认识过去的孟如琢,是否也能发觉出他待他的不一样呢?
      聂逍之前说的,“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是什么呢?
      孟如琢本能地联想到聂逍的成长背景——
      也许是那种极度美式的塑料朋友圈,面上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满口甜言蜜语、商业互吹,实际上转过脸连人叫什么都不记得?

      贺梦笑了:“话说着说着就走起神来,这点倒是没变。”
      孟如琢回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把头发挠得更乱。
      刚和贺梦说了“明天见”没半分钟,他肩头冷不防搭上一只手:
      “小姐!还没吃完呢?”
      聂逍清理完车回来,周身还带着股凛凛的寒气。
      孟如琢扭脸,朝他展示饭盘:“就剩一口了。”
      “速战速决,赶紧回去睡觉,明儿要大早起,赖床我可直接上手掀你被子了。”
      孟如琢愣了一下,他可还没来得及找聂逍商量住宿的事情,这么说聂逍是默认了——

      “看什么看,当然是我们俩一屋儿了,眼睛瞪那么大干嘛?还想跟你学长住吗?”
      聂逍的表情和语气都理所应当,催着孟如琢收了盘子,连哄带骗地把他拎回宿舍去了。

      -
      Dome A,也即“冰穹A”,地处昆仑站7.3公里之外,海拔4093千米。
      这是南极冰盖的最高点,与南极点、冷极点、磁极点一起,昭示着这片大陆上最具有标志性的地理意义。

      内陆队每次到此的第一项重要任务,是更换国旗。
      国旗的底座由四个叠放的油桶组成,旗杆插在里面。
      附近气候条件太过恶劣,哪怕前一次内陆队离开昆仑站时将旗帜收了起来密封保存,隔了两年再取出来,也已经褪色了。
      不远处静静安放着一座司南模型,青铜的底台和金色的勺身,勺尾指南。

      换好国旗,拍过内陆队集体照,队员们三三两两合影留念。
      孟如琢站在一旁的空旷处,背向人群。
      南极冰盖是一整个倒扣的锅的形状,最高点附近的海拔差距都不大,因此肉眼望去,根本难以辨出地面的起伏,只有冰雪无穷无尽的白,天空无穷无尽的蓝,延伸到云海之巅,交汇于世界尽头。

      身后有人叫他:“小孟,回个头!”
      孟如琢应声转身,看聂逍正大步向他走来,再往后几米外,郑队长拿着单反,笑道:
      “正好今儿天气好,多有意义,给你俩拍张照片!”
      孟如琢不及说什么,聂逍已经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看镜头!”
      取景框内只剩三种色彩,白,蓝,队服和国旗的红。

      孟如琢深吸一口气,万古冷冽的极风灌进鼻腔,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快门定格了什么——
      身在这颗星球最高的一片净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而这一刻他只与聂逍共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众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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