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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溏心
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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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车修好后,内陆队整装,继续前进。
从距离中山站400千米左右,雪面下随机隐藏着冰裂隙,大小不一。
小的可能让人失足落水,大的则能吞噬车辆。
此前刚下雪龙号时,聂逍与孟如琢在送货途中那次险情,遇上的就是这种缝隙。
他们“死里逃生”的事迹,内陆队大家全都有所耳闻,现在行车,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段路全长约有200千米,期间宿营,难免遇上裂隙分布比较密集的区域,人类活动就需要特别小心。
只要下车迈步,就要用长竹竿先在前面探路,确认安全才能下脚。
探出来的安全路线,也要全部用绳子和竹竿做出标识,警示大家。
包括孟如琢在内,一部分初次参与内陆队的新成员,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自由,被叮嘱老实待在室内。
聂逍对孟如琢耳提面命:
“没事别出乘员舱,要拿什么东西,告诉我,我去给你拿;要找什么人……就先别找了。这二三十号人里,有谁是你玩儿了命也非要去见不可的吗?”
还不等人回答,他又狡黠地补充:
“当然,除我以外啊。”
自从孟如琢开始怀疑,他在聂逍眼里似乎是“没有性吸引力的小男孩”之后,便懒得去理会聂逍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暧昧调侃了。
从正式认识第一面,孟如琢就察觉出,聂逍有点褒义的“风流”和“轻浮”。
聂逍对他明显异于常人的好,也许来源于孟如琢对他明显异于常人的依赖。
聂逍总是夸他漂亮,也许是像称赞邻家小妹妹般的善意调笑。
聂逍说那辆在海冰里下沉的车内坐着孟如琢,所以他“不能”失败,也许是害怕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像孟如琢这样,毫无保留“需要”他的人。
孟如琢赌着一口气,嘀咕:
“不除你以外,也没有玩儿了命都非要见的人。”
聂逍不期然被他顶回来,愣了片刻,自嘲一笑,道:
“也对,你要说正经的,那一定是。”
“你来南极的任务是科研,当然要完好无损地把自己和成果带回去,献给国家;我来南极的任务才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你们,必要的时候为了这个玩儿命。”
孟如琢没想到他又会说出自毁倾向这么明显的话,语塞。
他刚犯过别扭,一时想找补“谁要你拼命”,又说不出口。
便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盯住聂逍,显出一脸一本正经的苦相。
聂逍歪着脑袋,与他对视了快一分钟,最后忍不住笑了:
“逗过头了?这么苦大仇深哪。”
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指引,冥冥之中好像就该那么做似的,他伸出手,探到孟如琢面前,停顿几秒,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孟如琢下意识闭住了眼,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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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冰裂隙地带,行程中后段,有几百千米相对平缓好走的路。
但这口气还没松多久,紧接着,就遇上了难缠的“软雪带”区域。
所谓“软雪带”,顾名思义,就是雪面比较虚软的地方。这种路面没法卡住履带上的刀片,雪地车本身负载又重,一踩油门,越陷越深。
几辆PB300雪地车都先后中过招儿,但因为车型小,自重轻,用别的车一拖,倒还不算费力。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行程到距中山站九百多千米处,对讲机里传来报警:“二号卡特车陷住了!”
大风严寒,室外气温不到零下30摄氏度。
郑队长为了保证行程进度,最初还是试图用熟悉的旧办法:
“上绞盘,来三辆车,到侧面牵引!”
但是卡特车重逾20吨,是轻型雪地车的好几倍,尝试几次,始终纹丝不动。
老王抹了把脸,“硬拽估计行不通了,下面雪埋得太深,得先把履带清出来,让它能咬住地,再拖。”
年轻的机械师悄悄问老王:“师父,清到什么程度能行啊?”
老王目测了一下,表情不太乐观:“不是光把周围铲平那么简单,得把底盘儿下面、履带前后可能渗雪的地方一点点都掏空。”
这是个浩大工程,而此时内陆队所处的位置已经算是南极腹地,海拔3000米以上,就算是没有高原反应的人,在这种地方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也可能会出现危险。
郑队长喊道:“大家分成两组,每15分钟一轮换,如果身体出现什么不适,立刻报告,不要硬撑,高反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队员们一拥而上,又开始铲雪。
孟如琢扛起铁锹,往雪里一扎,卯足劲儿开干。
下了没两铲子,他身旁的空位就被某个熟悉的身影占据。
聂逍:“这可不比平地,动作这么猛,五分钟你就喘不上气儿了。”
孟如琢:“我提前吃过药了,而且内陆队行前的高原选拔训练我也通过了,我不高反。”
聂逍耐心道:“我知道,咱俩认识第一天你就说过了。但是现实跟训练还是不一样,有时候问题事后才爆发,等你感觉到不舒服就晚了。你没有在这种条件下剧烈运动过,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
孟如琢停下动作,深呼吸:
“你就知道我没经见过这种环境?你就知道我没在高原地区剧烈运动过?”
“我在高海拔雪山做过野外调查,处理过紧急险情,运送过高反严重的病人。我又不是在妈妈子宫里长到25岁然后突然跑来南极,不用你跟育婴师一样护着我。”
聂逍一怔,挑眉,“啧”了一声:
“你这两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孟如琢没说话,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不该把情绪带进工作中。
聂逍手上的铁锹也开始下得又快又猛,但不是胜负欲上来要比赛,而更像是发泄式的——
孟如琢第一次感觉到聂逍真的生气了。
不是惯常那个玩世不恭、隔岸观火的聂逍。不论孟如琢说什么幼稚的话,做什么任性的事,都接受良好,无底线纵容。
也不是从冰冷海水里被救上来后,对孟如琢说“我真不该惯着你”的聂逍。那时他顶多有一分真动气,剩下九分全是自责与后怕。
而是在他自己的描述里,那个与舅舅、养母有着如出一辙的暴脾气的聂逍。
最接近真正的聂逍。
铲雪的队员们彼此距离近,聂逍没法太大声喊出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谁告诉你我是来给你当育婴师的?”
“是,老薛那人活络,道听途说以为你是孟院士的亲戚,一开始是真的把我当育婴师分到和你一个屋儿的,要我好好照顾你。”
“可是你记住,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没把你当成小孩过!”
“我之所以没有用成年人之间的方式对待你,是因为我怕吓着你,我怕太快了,我怕那样对你太随便,太儿戏!”
“和你想的正相反,孟如琢,我最怕的就是这事儿在你心里成了小孩过家家!”
说完这番话,绕是习惯了高海拔运动、身体极好的聂逍,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接下来三个小时,两个人随大部队挖一挖、歇一歇,却愣是赌着气,彼此没交流。
正休息时,有个队友跑进舱内,哭丧着脸道:
“五号车有个管子喷油了,逍儿,老郑让你去看看。”
雪地车的故障频发,千奇百怪,漏油已是其中最常见、最容易解决的了。
现在几位机械师都集中在抛锚的卡特车那里解决大麻烦,换油管的小事,聂逍能上手,自然责无旁贷。
他一句没有多说,抬脚就跟出去了。
孟如琢就坐在离聂逍不远处,从他起身,就抬了头,盯着他的背影一路出去。
待舱门关上,孟如琢呆了几秒,猛地站起来,左右看看,道:
“咱们要不出去一起帮帮聂……聂逍,万一能搭把手什么的呢?”
正换班休息的队友们一听,有道理,当即也都不歇了,纷纷把保暖装备捂上,一起朝五号车去。
孟如琢夹在众人之间,便不显眼了,心安理得地加快了步子往过跑。
到了车旁,聂逍和另一位有经验的队友排查过故障,道:
“漏油的是左边儿履带靠里的液压油管,换一个就行。”
问题不大,但操作起来难度不小。
聂逍俯身仔细查看,却发现管道接口的位置很靠内,人必须得钻到车底下,在极其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作业。
护目镜,防风围脖,手套,都会阻碍到手工操作。
他思索片刻,一回头,孟如琢就站在围观人群中,望着他,看不清神色。
聂逍上前两步,扯下自己的眼睛围脖和手套,什么也没说,只是统统塞进孟如琢怀里。
然后他攥着工具,仰面钻到了车下。
南极冰原上的风是刺骨的冷,孟如琢偶尔把面罩拽下来几秒,太阳穴都被冻得生疼,更没办法想象车底的聂逍是如何赤着双手,正确、精准,完成全部流程的细节操作。
一旁的队友们收紧了包围圈,逆着风向,站成一堵人墙,试图多少给聂逍挡下一点烈风。
那几分钟对孟如琢来说像几个世纪一样长。
换好管子,聂逍从车底钻出来,头发、衣领上都溅着漏出来的机油,脸与嘴唇冻成紫红,两只手几乎无法弯曲。
所幸车停得与乘员舱极近,大家又簇拥着聂逍,大步钻回温暖的室内,张罗递热水和暖手宝。
舱内一下拥进太多队友,孟如琢挤过好几个人,才费力地挤到聂逍面前。
他将聂逍脱下来的那堆装备往铺位上一扔,层层扯开防寒服、羽绒内胆、卫衣和抓绒衣的拉链,一把抓起聂逍的双手,直接往自己胸口赤/裸的皮肤上贴。
有神经大条的好心队友路过,瞟见,顺口道:
“小孟你那样儿不行,直接捂把你也要冻坏了,要摩擦生热,你得给他搓搓手。”
孟如琢无动于衷。
他的胸口几乎在立刻就失去了知觉,却仍按着聂逍的双手不肯放,仿佛在向他证明,肌肤容易变冷,心却是一直滚热的。
聂逍与他对视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没用多大力,却是不容质疑地把双手抽了回来,动作略显滞缓,将孟如琢的衣领一层层重又抚平。
“我就知道。”
孟如琢抬眼,瞪着他:“你知道什么?”
聂逍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
“知道你不光不忍心看我玩儿命,连我受点皮肉苦都不忍心。”
他把手按在孟如琢衣服最外层的胸口处:
“我摸到了,原来我们薯仔是溏心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