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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日礼物
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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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计划,内陆队需要于二月中旬前返回中山站,因此,留给队员们考察研究的时间非常紧张。
即便是首次来到昆仑站的新人,也没有所谓“适应”的空隙,立刻就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
南极大陆上目前有四个中国科考站,长城、中山、昆仑、泰山,选址各异,自然条件有差距,每个站点适合进行的科考项目也就不尽相同。
在昆仑站,除了适宜开展孟如琢的专长——气象观测之外,还因其终年酷寒干燥、冰穹厚度相对较小,而特别适合进行冰芯钻取。
“冰芯”是一种圆柱形的冰雪样品,能够提供丰富的气候、环境信息,研究价值极高,钻取难度也很大。
聂逍上一次随队来昆仑站时,因为人手不足,曾跟着一位老专家一起操作和维护过钻机系统。
他没有其他科研任务,这一次自然也是义不容辞,被拉进冰芯房,一忙就是整天。
大气观测对时间精准度要求极高,孟如琢早出晚归,把自己的日程分割得比秒针还细。
就算同住一室,他和聂逍每天也就睡前能匆匆说上两句话。
这样的工作节奏维持了一周,某天正吃午饭,郑队长忽然找到孟如琢:
“小孟,有位记者从中山站打来铱星电话,想要做个简短的采访。老队员们往年都被采访过,惯例都是把机会交给新人,你趁着现在有空儿赶紧去聊聊。”
孟如琢咽下嘴里的东西,迟疑:“……我吗?”
郑队长笑道:“对呀,信号断断续续的,别让人家记者等久了。”
他又一指孟如琢剩下的多半碗饭,“端着碗去,也别耽误了吃饭。”
昆仑站位于南纬80度,对外通信、交流都得依靠铱星系统,虽然信号可以覆盖到全球范围,但并不稳定。
孟如琢不想给同事制造麻烦、浪费时间,但他实在不是一个善于应付这种场合的人。
他站起身,四下找了一圈。
没找到目标人物,孟如琢刚懊丧地叹了口气,忽听门一响,聂逍和另外两位队友正好进来。
他们嘴上还聊着天,但聂逍迈进食堂的第一个动作同样是寻找。
然后,他就看到了孟如琢直勾勾投过来求助的眼神。
聂逍略微侧脸,和队友们说了一句,大约是“失陪抱歉”之类的,便径直朝孟如琢走过去。
“什么事愁成这样?”
聂逍手指按到他眉心,蹭了蹭。
孟如琢:“中山站有记者打电话来采访,郑队长要我去,我不会说。”
聂逍笑了,“你开解我当树洞的时候不是又犀利又条理的,怎么就不会说了?”
孟如琢压低声音,嘴皮子动得飞快:
“我不会打官腔,不会说漂亮话。”
聂逍当即会意,琢磨片刻,朝桌上一扬下巴:
“我陪你去,可就没时间打饭了。”
孟如琢立刻把饭盒双手捧到他面前:
“你吃我的,我下午时间不紧,打完电话回来再盛一点就行。”
聂逍一点也不客气,孟如琢接起电话,他就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坐下,拿着孟如琢的碗筷,吃孟如琢没吃完的饭。
来电的记者大姐是个自来熟,他们在雪龙号上就认识了的。
她先问了些内陆队的基本情况,这一路行程的风波和趣事,孟如琢便按部就班答了,她又问:
“小孟第一次参与内陆队,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孟如琢心里知道对面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团结坚毅、迎难而上、精神传承云云……
他实在说不出这些喊口号的话,却听聂逍“嘿”了一声:
“我说一句,你跟着我说一句。”
为了避免让对面的记者听到,聂逍声音小,孟如琢不得不把视线集中在他的唇上——
“我感触最深的,就是我们内陆队队员之间互帮互助的队友之爱。”
聂逍故意把“爱”字咬得重了一点。
然而孟如琢又不是天生学舌的料,被他一提醒,灵感来了,顺着发挥道:
“比如我的学长贺梦,在完成自己的科研项目之外,还经常来关心我的课题,在观测站、办公室或者宿舍和我讨论问题到深夜,不吝赐教、倾囊相授……”
孟如琢觉得自己说得特别好,充分领会了“队友之爱”的精神。
说完,却看聂逍表情变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眯眼打量着他,
孟如琢莫名打了个寒噤,下意识道:“还有——”
聂逍用气声,话从上下牙之间漏出来,没什么情绪,却像连珠炮般快:
“还有我来到南极之后关系最好的朋友聂逍,虽然我们的年龄、职业、任务各不相同,但他总是会出现在我最需要的地方,保护我的安全,照顾我的生活,倾听我的烦恼,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哥哥,让我在内陆队体会到了家的温暖,和家人一般的关爱。”
孟如琢:“……”
他捂住话筒,压着嗓门:“你要不要脸!”
聂逍扬眉:“我哪一句说错了?”
他作势就要抬高声音,喊破某些人请外援的窘况,孟如琢赶快去捂他的嘴,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
但他堪称天才的记忆力刚才被聂逍的不要脸打败,没记全整段话,只能复述出一些关键词:
“还有,呃,内陆队就像我的家,聂逍就像我的家人,我需要的时候他立刻出现,我的人身安全受威胁时他舍命相救,我生活和工作上遇到难处时他全天待命……”
记者大姐十分感动,频频说“好”。
孟如琢郑重其事道:“我感觉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和聂逍昆仑站结义了。”
聂逍原本听得嘴角上扬,正拿手撑着腮帮子、试图遮掩,孟如琢就给他丢下“结义”这么个手榴弹。
挂了电话,孟如琢还在回味自己熬过了这一劫,面前突然一片阴影罩下来。
聂逍站得极近,曲起手指,作势要在他脑门儿上敲一下。
孟如琢条件反射地闭眼,矮身,像打地鼠一样往下躲,却觉脸颊吃痛。
聂逍用了劲儿,在他两边酒窝的地方狠狠捏了一记。
“嘴这么甜是让你用来叫哥哥的,不是让你来拜把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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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逍在冰芯房忙过了饭点。他知道孟如琢一日三餐可以按时去吃,如果当晚没在食堂看见自己,会帮忙留饭的。
回到宿舍,却一片漆黑。
聂逍以为是站区常见的电路故障,刚想去查看电箱,忽听有人叫道:
“生日快乐!”
他一回头,孟如琢从卫生间跳出来,脸映在烛光里,有种失真的滑稽。
聂逍结结实实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孟如琢双手端着个蛋糕,上面插了根蜡烛——不是生日蜡烛,而是那种停电时用来应急的普通白蜡烛。
说是蛋糕,其实也只有一块棕黄色的蛋糕胚,没有任何装饰,盛在不锈钢饭盆里,像是微波炉叮出来的极简款。
“快许愿吹蜡烛!”
聂逍有好几秒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隔着烛火,定定地盯着孟如琢。
半晌,他才闭上眼,双手合十片刻,默许过愿望,随即睁眼吹灭了蜡烛。
孟如琢反手拍下顶灯的开关,眼前骤亮,他适应了片刻,视线才恢复清明。
看清聂逍脸上的表情,他却一怔。
聂逍的神色里有“惊”,但不像是惊喜,反倒像是惊吓。
孟如琢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一时有些讪讪,无措地捧着蛋糕,呆在原地。
“怎么了……”
聂逍轻声道:“我身份证上的生日不是今天。”
孟如琢语无伦次:“我没有见过你身份证,我是无意间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我,我不是——你别生气!”
他一急,把聂逍从状况外拉回来,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孟如琢吓到了。
聂逍立刻从孟如琢手中接过蛋糕,放在桌上,按住他的肩:
“没事,我没生气,就是太意外了。宝贝儿,你坐下来说。”
孟如琢在床沿坐下来,语速飞快:
“那天不是接受了采访嘛,我想看看以前人家都说点儿什么,所以上网搜了些往年科考队随行记者的文章。里面有一位资历很深的老师,90年代来过好几次南极,其中有一次……应该就和聂阿姨是队友。”
“这位记者把早年随队的见闻和随笔集结成册,出版了专著,我就是搜到了那本书。”
孟如琢打开笔记本,调出电子书,翻到某一页给聂逍看。
页面上占据一半的是张双人合照,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士,和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士。
照片下小字标注着,“图一 笔者与越冬队队友聂欢(1995年)”。
页面剩下的一半是文段:
“……聂欢告诉我,刚刚过去的1月22日,是农历北方小年,也是她儿子的五岁生日。很可惜,由于身在遥远的南极,她无法在家过年,没能亲口把这一声生日祝福送给孩子……”
“……更令人唏嘘痛心的是,在我与聂欢这张照片(图一)拍下之后的几个月,因意外,这位科研精英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南极的白雪之下……”
孟如琢有点惶然地看着聂逍:
“我就是看到这里才知道,又想正好这个日子快到了,就问厨房借了一点鸡蛋、奶、面粉和糖,用微波炉做了个蛋糕。我没有想揭你的伤心事,也不是要窥探你隐私——”
下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因为聂逍已经上前半步,一把将他摁进怀里。
孟如琢坐着,聂逍站着,于是他的脸正好贴在聂逍的胃部,感觉到对方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发丝间揉着。
孟如琢懵然反应了两秒,试探着,抬起双臂,轻轻环在聂逍后腰上。
“我身份证上是薛家收养我的日期。”
“我从小到大过的一直是那个生日,老薛和我养母其实是好意,觉得换个日子,对我来说是‘重获新生’。”
“这本书我看过……也是在知道真相后,前几年上网搜‘聂欢’的论文,一起搜出来的。”
“我是看到这张照片,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孟如琢瓮瓮的声音从聂逍怀中传出来:
“薛领队那里没有她的照片吗?”
“老薛当年是和我爸同事,并不直接认识她,所以没有。小时候的家里原本也许有一些,但在我搬去和我爸住之前,应该全都被她的娘家人拿走了。”
孟如琢不知道该说什么,待聂逍箍着他的臂弯稍松开些,他便撤开一点身子,仰起脖子,抬起眼,亮晶晶地盯着聂逍。
聂逍垂眸与他对视,方才凝重的神情已经化开了。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把脑袋轻轻搁在了孟如琢发顶,但下半张脸都贴着他的额头。
孟如琢一下不敢动了,双眼在阴影里睁大。
聂逍一出声,唇分开微动着,便像是轻轻吻住他额前那一片肌肤了:
“谢谢薯仔,这是我第一次过真正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