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月，照红妆》久病成妖

4、西跨院的规矩

　　西跨院藏在王府深处，转过两道回廊才见着月亮门，门楣上爬着半枯的紫藤，看着倒比别处清净。老墨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阿婉提着裙摆跟上，廊下灯笼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到了。”老墨停在正屋门前，推开那扇梨木门，“殿下吩咐，你就住这间耳房。”

　　阿婉探头进去，耳房不大，却摆着张拔步床，铺着月白细布褥子，墙角立着半旧的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比起浣衣局那漏风的大通铺，这里简直是天上地下。

　　“老墨管事，这……”

　　“少废话。”老墨转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套青绿色的比甲，丢给她，“换了这身衣裳，跟我来前屋。”

　　阿婉接住衣裳，布料是上等的杭绸，针脚细密。她褪下粗布裙，换上新衣，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虽面色仍带黄瘦，眉眼却已显露出几分清俊。她摸了摸腕上的玉佩，深吸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前屋比耳房宽敞，正中摆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堆着些账簿，墙角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缠上梁上悬着的玉佩。老墨正坐在案边翻东西，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阿婉依言坐下，指尖绞着衣角。

　　“知道殿下为什么留你吗？”老墨头也不抬，声音哑得像磨石头。

　　“因为……我有用？”阿婉斟酌着答。

　　“算你有点脑子。”老墨丢过来一本蓝皮册子，“这是王府的花名册，记着各院管事和要紧仆役的名字，三天内背下来。”

　　阿婉接过册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旁边还注着生辰和籍贯。

　　“背这个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老墨抬眼，眼神像淬了冰：“让你背就背，哪来的废话？”他顿了顿，又道，“往后你要做的，就是替殿下盯着府里的动静。谁跟谁走得近，谁收了外院的东西，谁在背后嚼舌根，都得一一记着，每晚报给我。”

　　阿婉捏紧册子：“那……外头的事呢？”

　　“不该问的别问。”老墨合上账簿，“殿下让你接触的，自然会让你知道。眼下先把府里的路摸清，别走错了地方，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掀帘进来，对着老墨拱手：“墨管事，殿下在书房等着呢，让阿婉姑娘过去。”

　　阿婉心里一紧，刚要起身，老墨却按住她的肩：“记住，见了殿下，多听少说。他问一句，你答一句，别耍小聪明。”

　　“是。”阿婉点头，跟着小厮往外走。

　　七皇子的书房在主院东侧，离西跨院不算远。穿过抄手游廊时，见着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了她都低头快步走开，眼神里带着好奇。阿婉想起浣衣局的姐妹说过，七王府里的人都怕老墨，更怕那位看似温和的殿下，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话的意思。

　　书房门是敞开的，萧玦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本棋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衣襟上，金线绣的云纹闪着微光。

　　“来了？”他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招呼熟人。

　　阿婉屈膝行礼：“奴婢阿婉，参见殿下。”

　　“起来吧。”萧玦放下棋谱，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阿婉挨着椅子边坐下，屁股刚沾着凳面，就听他问：“老墨教了你规矩？”

　　“回殿下，教了。”

　　“嗯。”萧玦端起茶盏，抿了口，“知道往后该做什么？”

　　“回殿下，老墨管事让奴婢记着府里的动静，背熟花名册。”

　　“还算听话。”萧玦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过，光记这些还不够。”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银哨，丢给她，“这个拿着。”

　　阿婉接住银哨，哨身刻着细密的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遇着急事，就吹这个。”萧玦道，“我的人听见，会来帮你。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别用。”

　　“是。”

　　“还有，”萧玦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日起，你不用再跟着老墨。每日辰时来我这里，我教你读书写字。”

　　阿婉猛地抬头：“殿下要教奴婢念书？”她出身将门，父亲虽也请了先生教她读书，却只让她识得几个字便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怎么？不愿意？”萧玦挑眉。

　　“不是！”阿婉连忙低头，“奴婢只是……没想到。”

　　“往后你要替我看账本，传消息，不认字怎么行？”萧玦轻笑，“难不成让我每次都把话说给你听？”

　　阿婉脸颊发烫，低声道：“谢殿下栽培。”

　　“别忙着谢。”萧玦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本《论语》，“明日我会考你，今日老墨给你的花名册，背得怎么样。”

　　阿婉心里一咯噔，那本册子足有几十页，三天背完已属不易，他竟要明日就考？

　　“怎么？背不下来？”萧玦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能。”阿婉咬咬牙，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很好。”萧玦满意地点点头，“下去吧。”

　　阿婉刚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等等。”萧玦看着她的背影，“你脸上的灰，洗干净了好看些。往后不必再抹那些东西，在我这里，不用装。”

　　阿婉浑身一僵，没回头，只屈膝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回到西跨院时，老墨还在案前翻账簿。见她进来，抬眼问：“殿下说什么了？”

　　“殿下说明日要考花名册，还说……要教奴婢读书。”阿婉答。

　　老墨皱了皱眉：“殿下竟要亲自教你？”他顿了顿，起身从柜里拿出个木匣子，“这里面是各院的地形图，你拿去，今晚一并背了。”

　　阿婉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手绘的图纸，标注着王府各院的位置，连水井和假山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记住，府里有三处地方不能去。”老墨指着图纸上用朱砂标出的位置，“东角的禁地，后院的佛堂，还有……三皇子送来的那座梅苑。”

　　“三皇子？”阿婉想起那日在书房听到的话，“他为何要送殿下一座院子？”

　　“不该问的别问！”老墨厉声道，“总之，那三处地方，踏进去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阿婉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奴婢记下了。”

　　老墨缓和了语气：“不是我凶你，是这府里的规矩比刀子还厉害。你是殿下看上的人，要是出了岔子，我没法交代。”

　　“多谢老墨管事提醒。”

　　“行了，你回屋去吧。”老墨挥挥手，“明儿要是背不出，仔细殿下罚你。”

　　阿婉抱着花名册和图纸回到耳房，刚点亮油灯，就见窗纸上映出个黑影。她心头一跳，摸出萧玦给的银哨，刚要吹响，就听外面传来春桃的声音：“阿婉姐姐，你在吗？”

　　阿婉松了口气，掀开帘子。春桃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怯怯的笑。

　　“春桃？你怎么来了？”

　　“我听管事妈妈说你调到西跨院了，特意给你送点吃的。”春桃把食盒递给她，“这里的饭食肯定不如前院好，我偷着给你留了两个肉包子。”

　　阿婉接过食盒，心里一暖。在这冰冷的王府里，竟还有人惦记着她。

　　“谢谢你，春桃。”

　　“谢啥呀。”春桃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姐姐，你跟七殿下……很熟吗？我听他们说，你是被殿下亲自调过来的。”

　　阿婉心里警铃大作，老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谁在背后嚼舌根，都得记着。

　　“别听他们瞎说。”阿婉故作平静，“我只是运气好，被殿下看中，来这里做些杂活。”

　　春桃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那也很厉害了。不像我们，一辈子只能在浣衣局搓衣裳。”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前几日我听李妈妈说，三皇子府的人送来好些绸缎，说是给殿下做新衣裳的。可殿下连看都没看，就让人堆在库房了。”

　　阿婉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问：“三皇子常来给殿下送东西吗？”

　　“也不是常来，不过每月总会送些稀奇玩意儿。”春桃挠挠头，“听说两位殿下关系好，可我瞧着，殿下好像不怎么待见三皇子送来的东西。”

　　“可能是殿下不喜欢那些吧。”阿婉笑了笑，“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免得被管事妈妈发现。”

　　“哎，好。”春桃点点头，“姐姐你也早点歇着。”

　　送走春桃，阿婉关上门，打开食盒，两个白胖的肉包子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走到桌边，铺开花名册和地形图，油灯的光晕落在纸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

　　无论萧玦留她是为了什么，无论这王府里藏着多少危险，她都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活得有能力查清沈家的冤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也落在腕间那半块温润的玉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