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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琅氏江山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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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大抵安排妥当,琅寰召来王莳,令人关上殿门,两人长谈。
“萧铁马朕留给你了,他有些个养马的本事,日后用得着。”
王莳垂首:“谢陛下。”
“待我走后,你再放他出来,也好做个恩情。万宝皇后那边,你有何打算?”
“一应奉养,一如从前,请陛下安心。”
琅寰点点头:“苏哲?”太后已逝,她挂念的也没几个了。苏哲跟了她一辈子,她得给他谋个养老的好去处。
“便让他去万宝皇后身边,依旧做个总管照应着,陛下看如何?”
“可。”
……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自会有你的左膀右臂,只是切记,抑扬有道,不可让任何团体坐大,侵害了百姓之利。”
“臣明白。”一应事商议完毕,王莳忍不住问,“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如何……”她面容哀戚,很是不舍。
“到时候了,他需要我。”凡事终有代价,伯川再次出山,冒着堕魔的危险替她解决三王之乱,可也让他不能再等。
她说过绝不让他堕魔,这是她欠他的,女帝之诺,一言九鼎。
“朕再问你,朕传位与你之用心,你可识得?”
王莳叩首:“臣明白,待臣百年,也定然传位于一名有贤德亦有治国才能之人,以保百姓能长久安居乐业。”
她没有说保某室国祚,而是说百姓,琅寰安下心:“看来你是真明白了。那你说说安国公一心为琅氏江山,却又错在哪里了?”
“江山非是哪个人、哪一家、哪一氏之江山,江山永远是百姓的江山,百姓在,江山在。”
琅寰欣慰颔首:“从古至今,想将天下收为一家所有的比比皆是。在他们眼中,江山是他们家自个儿的,天下之事,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天下之财,任由他们取之不尽;天下之人,尽可为他们所奴役。凌驾百姓之上,以百姓之血供养那么一小撮人。视百姓为牛为马为草芥,却丝毫不存感恩之心,属实本末倒置、倒反天罡。”
她的声音如玉石相击,铿锵有力,在大殿中回荡:“任何王朝都只是历史长河中一粒沙,权力的存在本为主持百姓生存之资的分配。群聚而居的人们选出领头羊、话事人,是为了解决彼此之间的矛盾、为了使分配尽可能合理,以使群居的人能够抵御危险、一起向好。所以权力是所有群居之民赋予,领头羊该做的是确保人类这艘大船在历史长河的风浪中,向正确的方向,平稳行驶。而不是拿着众人赋予的权力,妄图永远欺压奴役众人,只为一己之私。”
也在广袤的夜幕下,元宵的火树银花中,在万民之间回荡:“……人,要看清前进的方向,也要记得来时路。但凡有任何利益团体,妄图狼狈为奸,垄天下之利,夺万民之财,却不肯回馈社稷半分,胆敢以阻碍文明前进为代价,中饱私囊,执迷不悟,凡此种种,民可群起而诛之!”
“万世当谨记,任何腐朽皇权神权皆可推翻,没有任何人、任何家族、任何利益体可以永远凌驾民众之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反抗的火种,永不熄灭!”
王莳在元宵当晚,为琅寰安排了这场讲话,并在翌日,将讲话以女帝口谕的形式,贴满太安大街小巷,送往太安内外每户每家。
“如此,陛下可安心,火种已经种下。我相信,待到需要之时,必能得见群豪竞起,救万民于水火,挽大厦于将倾。”
“是的,会的。”琅寰站在千秋殿月台上,遥望升起的旭日,“不论多少次,火种都会燎原,废墟上终会开出新的花。”
琅氏江山虽然终结,但万民的江山,永生。
完成禅位,再无挂碍,夕阳西下之时,琅寰在百官的陪送下,前往早已修好的女帝陵寝,那里袁成道带着她将长眠的棺椁正在等候。
石门落下时,百官跪拜,齐声:“恭送千秋女帝。”
石门隔绝与尘世最后的连接,琅寰的心已经飞向神渺山:“阿川久等,我来了。”那里有她此生挚爱,她会去到他身边,见证他在她无尽的爱中,如她所愿,飞升成神,重获新生。
“你要好好的。”风会送去她最后的祝愿。
神渺山,桃花台,几名围绕伯川而坐的妖,齐齐发动功力催动浮在伯川跟前的一颗闪耀精石。精石缓缓化作荧荧飞光,将伯川整个包围,像情人的手轻轻环住他,带着无限留恋,而后没入他的身躯。
“阿川,醒来。”谁在他耳边轻语。
伯川睁开眼,眼前一片金光,体内温柔的气机流淌。
良久,他才看清自己的处境,他正端坐在桃花涧中桃花台的中央,这里是神渺山最灵气汇聚的地方。周围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渺山伙伴们,关切地望着他。
老牛欣喜又急切道:“你醒了!快,运气试试。”
他闭眼,方才就感受到体内一股不同寻常的温暖气机,不同于桃花涧的灵气。仿佛他心念的人正依偎在他身边,令他无比安心。
周围景色变幻,桃花台消失,他置身一望无际的天地,远处海天一色,脚下水面清澈得能倒影出他袖上的暗纹。
有鸾凤远来,是她翻飞的衣袂。
“阿川。”琅寰从空中飘落,抱住他,在他的脖颈上轻蹭,“我舍不得,不想与你分开。”
伯川的心融化,回抱她:“那就不分开,永远。”
“但你该走了。”
“走?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一起去吗?”
她遗憾地摇摇头,在伯川失落的目光中,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额:“要记得,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她的身影散作飞花消失,他徒劳地挽留:“别走。”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纷扬的花瓣中,伯川的发丝变成银白色,不同于堕魔之际的白,是如云朵如未落地的雪花一般的白,纯净而生机蓬勃。他一身深色的绣衣也变成无一丝异色的白,连同曾经晕染血色的眼瞳亦褪去所有色彩,纯净得如这一方天地,再无万物,亦容纳万物。
只在额头,爱人亲吻的地方,留下一粒鲜红的朱砂印记,昭示她来过。
魔气最后挣扎凝聚的乌云,被万丈金光刺穿、消散,伯川再次睁眼,手抚在心口,那里有她留下最后的温度。
“成了!”神渺山的伙伴为他突破瓶颈、成功飞升欢呼雀跃。
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眼角滑落一滴晶莹,背后他想留住的曼陀罗纹不可制止地消散,她的气息消失了,他的世界里最后一丝色彩离他远去了。
欢呼声中,他消失,留下老牛几个怔愣不已。
踏上陵寝的石道,他走得不急,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她,得好好理清。
他觉得自己并不多生气,更谈不上愤怒,只是他铁定要问一问:
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
为什么就这么走了,招呼也不打一声?
为什么不肯等一等?
以及,为什么舍得,不见他一面?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知道凡人寿数有尽。他以为等这一天来临,他会很高兴。那意味着他彻底自由了,他的心也自由了。他们因缘尽了、业力尽了,不必再有牵扯。于他而言,不过是再次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人世这短短几十年的光阴,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过如浮光一瞬,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
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他的心为什么仍被束缚,根本没能自由?
可能是差了最后这一面,所以他来了。
路上遇见的人,个个惊慌失措像见了鬼,他有些诧异。按理说,他现在的样貌绝不会吓人才对,那他们在怕什么?人,真是怪异,或许是因为太渺小,总是十分容易受惊,这是几十年来他在人间总结出来的。
别怕,他想说,虽然捏死他们如捏死蚂蚁般容易,但他并不打算为难他们。
他看见他们的头发、眉毛覆上霜雪,渐渐变白,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周围的灌木树枝也一点点被霜雪笼罩。
真是奇怪,他来的时候并没有霜雪,人间几时变得这么奇怪?
就在他们快要被冻成冰人时,一道气劲扫来,挡住他的去路。没关系,他想,他已经看见那道石门了。
“神君,要在此地大开杀戒吗?”袁成道厉声质问。
大开杀戒?他莫名,从何说起?
“神君看看您周身吧!您要灭尽这一路的生灵吗?”
伯川回首,不知几时,他走过的地方,一切皆被冰封。
“神君,请节哀顺变,不要让她走得不安心。”
他想说:我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要杀他们,没有要杀任何人。话到喉咙又咽下去,他才发觉心上不知几时空了,源源不断的寒气正从心上的无底洞溢出,他堵也堵不住。
伯川长袖一挥,冰封解除,守陵的人被吓跑。
“你不走吗?”他问,“我要跟她说说话,难道你要在这儿听?”
袁成道叹口气:“神君,女帝已经死了……”
话未完,磅礴气劲贴着他的脸扫过,断了他的鬓发,将他身侧两只石墓兽拦腰劈断。伯川的声音没有温度:“我要跟她说话,不希望有人打扰。”
“难道您要破坏她的陵寝吗?让她入土为安吧,”
太聒噪!伯川骤然发难,瞬动至袁成道跟前,一把扣住他的颈项,将他提起:“是你,让她那么做!”如今的他能回溯时光,他已经知道琅寰做了什么,知道了在桃花台自己为何能感受到她温柔的怀抱。
他看见了陵寝、石棺,看见了袁成道,看见了发光的大阵,看见一颗被生生剖出、血淋淋的心,听见了她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双眼中的痛与留恋、无助与期盼,他甚至不敢去看。
“你怎么敢!”怎么敢那样伤她!
血色在他眼中弥漫,袁成道大骇:“不对,难道你没有飞升成神?”这分明是魔的形态!不该啊,他所用乃是上古秘法,又有女帝真龙之精加成,不该失败才对。
很快袁成道冷静下来,对方虽有魔态,却又与魔不太一样,周身的神之意并未退去,更似两者兼有。而对方的眼眸虽然猩红,但并无疯狂之意。
他意识到,他很清醒。
到底什么状况,他也摸不清,但伯川既清醒,意味着他还可一试。袁成道摸出两枚指环递到他面前:“女帝承受千刀万剐之痛,生剖己心,以己心为基,以她对您的爱意为引,引一身真龙之精炼化成精石,将上古秘法嵌于精石之上,就是为了确保您无恙。不要,不要让她白死。”
“不要让她白死”刺痛了伯川,两枚艳红的指环还是最初的样子。神渺山的新婚之夜,他秉一心赤诚,以血凝聚送给她。后来,他被迫下山,气愤不过,于某一次杀她不成恼怒之际,摘下摔碎。没想到,她修好了,收藏至今。
他松开袁成道,将指环笼在手中亲吻,一如亲吻她。
“女帝说,神君助她一世,她还神君一颗真心。”
“谁要她这样的‘真心’!”
“女帝还说,指环如她,就让它们陪着神君,免神君挂念。”
“这番话,与这对指环可保你一命。”女帝将指环交给他的时候如是说。即便他是世间第一道人,但在彼时成神的伯川面前,仍是小巫见大巫。他的后路,女帝也考虑到了,“况且,我不想他太难过,也不想他往后会感到孤单。”女帝长叹,“就让他想个三年五载吧。”
“也别想太久,女帝说,她最爱您的笑。去吧!”袁成道告诉他,“她不在这里。您怎会不明白?她只会留在离您最近的地方。”
离他最近的地方……伯川在神渺山脚的一棵桃花树下找到她。
一座衣冠冢,没有尸身,因为一身血肉精元都炼化成了那颗精石。
离他最近的地方,他按住心口,原来就在他的心间。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颗与他合二为一的心脏,在跳动。
“我会找到你的。”他们还没有结束,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