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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她不肯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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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方,你一定要去吗?”老树心忧。去了山下一趟回来,伯川就沉默不语,不喜不悲,不哭不闹,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人不在了,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可他一开口,就惊掉所有人下巴,他说要上雷殛峰,启罪神大阵。
老牛当场变了脸色:“你疯了!”也顾不得对神灵的冒犯,“我坚决不同意,神渺所有生灵都不会同意!在山下的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凭什么要你来承担?”老牛显然想不通,明明他是被那个女人坑下山,不论做了什么都是那个女人的命令,不能因为那个女人死了,就来问罪他们的神明大人!
结果,伯川根本无意与他们解释,直接一道结界将他们隔离出去,只余他与老树。
“虽说神灵干预世间,必受天罚。但老牛说得没错,此事非你之过,咱们再想想办法。依老树看,这天罚未必就来了,就是老天也得讲道理不是?”
不想伯川道:“我不需老天讲理。”
“难道你是想?”老树明白了他的想法,讶然不已。伯川是要主动承接天罚,恰恰是不想这随时可能会来的天罚,落到那早不知飘荡去哪儿的魂灵身上。
“我会去找她,在那之前,要将所有的事解决。”
谁说深情就要表现在脸上?情深不寿,至深至真之情,不过如此。
老树喟然一叹:“天若有情天亦老。你已经决定,老树劝不了你了是吗?”伯川默认,老树怅然,“那老树还能说什么?”
“祝福我们吧。”
伯川离去,老牛气冲冲朝老树吼:“你怎么不拦住他!你不知道以他干涉人间的程度,天罚必定不下万道雷。即便他已经飞升成神,又要怎么扛过万道九霄神雷?那玩意,随便一道,就能将咱们抽得灰飞烟灭!不行,我得去阻止他!”
不等他跑开,老树的枝桠缠住他四肢:“行了,你别添乱。咱们的神明大人是怎样的人,你不清楚吗?做下的决定,谁能改变?我拦不住,你就能拦住了?”
“可是……”
“自琳琳舍身助大人飞升,你以为咱们大人,还能放下她吗?若换了你,当如何还此深情?因缘自有定数,又岂是你我这些外人可以插手?”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罪神大阵启动,深海狂涛似的乌云遮蔽整座神渺山。遥望过去,可见雷殛峰上方翻涌的云层中,紫电游走。老牛红了眼:“天道无情,他得受多少罪!要我说这叫个什么事!劳什子的情送我都不要,我看世上所有的痴男怨女都是蠢蛋!”
“得了吧,情之一字,是你要就能有的?”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惊雷炸了一天一夜,紫电在雷殛峰上空游走一天一夜,却没一道落下,之后更是消失,连来势汹汹的乌云也逐渐消散。天光重新洒下,心提到嗓子眼的老树与老牛都傻了眼。
雷殛峰上静坐等待天罚的伯川见天空放晴,也很讶异。神明入世,必受天罚,天道无情,这是谁也不可逃脱的法则。
下山后,他对天罚未提过只言片语,便是打定主意,不论琅寰要做的事,需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无二话。所有的罪责由他一人承担,只为她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琅寰曾开玩笑,说他喜怒不形于色,无论她怎样闹腾都无波动,也吝于说情话,是根本不爱她。
其实,他的爱,早藏在了每一次无二话的行动中,无言却坚定如磐石,无声却比九霄神雷还响亮。
命运早在暗中标好价码,代价他甚至没打算让她知晓。
可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天罚,是不可能缺席的!除非……
“除非,有人早已付过代价。”老树说。
“不可能啊,这种程度的天罚,大人都不能轻易扛过去,谁能替他扛?”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只有大人能弄清楚。”
老树说得没错,要弄明白谁付过代价于伯川而言不难,只需时光回溯。
他心念一动,周身便起了七彩神光,模糊了雷殛峰冷峻的怪石。
***
“醒醒小妹,别睡,快到了,咱们就快到下一座城池了!”荒郊,最后一名亲人离世,瘦弱的女孩终于成了孤身一人,抱着小女孩的尸身手足无措。灾荒之年,他们随村民前往另一座城池寻求生机,一路上不知倒下几许人。
不远处一队锦衣少年策马而过,领头一人手持金色弹弓,以金丸射鸟。每射出一颗金丸,就会引得衣衫褴褛的人们,争先恐后追逐而去。他们为金丸争抢、谩骂、厮打,扬起的尘埃模糊了女孩的眼,她只能听到少年们畅快的大笑。
她想起了那句话:苦饥寒,逐金丸。
少年的话如一根刺扎进心中:“看我就说了吧?鸟,哪有人有意思?”
“人?在哪里?你们看见了?我只看见一群饥饿的狗罢了。”
场景变幻,这回伯川甫落地,刺骨的寒风夹杂冰珠子迎面扑来。
眼前是一处羊圈,他才在角落里找到蜷缩成一团的人,几名头戴毡帽、身披毛皮的异族士兵走来。他们打开羊圈的门,挑牲口似的挑了几名少女,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因为太瘦弱被略过。
被挑中的女孩子叫人粗暴地拽出去,她们哭喊挣扎,无济于事,有人奋力挣脱士兵的钳制,不过才跑出两步,就叫一刀砍在背上,人几乎被砍成两半。鲜红飞洒,令人不忍卒睹,然而就是尸体,也被拖走了。伯川不由扭过头去,这一段他清楚,人间最为黑暗的时期之一。那些被拽走的女孩会经历什么,他也清楚,死对她们来说或许是解脱。
过去他将这一切视为人类自己犯下的罪恶,如今却心生不忍,不知是亲眼看到过于震撼,还是他的心不知不觉间长出了血肉。
短暂的喧嚣退去,羊圈恢复死气沉沉,这里的每一双眼中都没有希冀、没有生机,因为她们知晓等待她们的只有痛苦与死亡,人世没有那么多奇迹。
包括角落里的女孩亦是,她眼中的漫天灰烬刺痛了他。
他从未想过,她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又恍然,若非如此,她的灵魂怎会被烙印上魔一样的执念?
他继续在时光的片段中追寻她的过往。
这一世,她成了一名寒窗苦读十载的书生,揭榜那日,所有的付出有了回报,看着榜下那张笑颜,他替他高兴。
他以为这一世,她可以轻松一点,不想喜事变丧事。他日夜勤勉换来的成绩,成了他一家人的催命符。
伯川赶到时,只看见冲天而起的大火,与因为外出逃过一劫、正跪在地上对着烧红半边天的火舌泪流满面的他。
有人替了他的名,为此不惜烧死他全家。
他看见他在泥泞里挣扎,在滂沱的大雨中徘徊,拦过贵人的轿子,也被官署的衙役像狗一样打出来。
凶手带人将他堵到偏僻的巷子打了一顿,他们没有要他的命,只是想看他像癞皮狗一样无能为力。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路奔波想要求个公道、不肯放弃的他,终于在巷子中,抱着被踩坏的诉状,哭得像个孩子。
又一次,他终于考上了,派了官。刚到地方,打算一展抱负,却在地方的接风洗尘宴上遭人算计。
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最终他挂印而去。
……
凡此种种,不知不觉竟走过她的一世又一世,看她笑过哭过、挣扎过努力过、有过希冀有过愤怒,却都指向一个终点,失望。
他也才明白,她那不屈的韧性从哪里来。是一世又一世的磋磨,一世又一世被命运踩在脚底都不肯认输的倔强,塑成了她如今的钢筋铁骨。
在没有他的那些岁月中,她一次次被“千刀万剐”,却一次次自己将自己拼好。
她不肯放弃、不肯成魔,哪怕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也不曾停下寻找的脚步,只为一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要怎样才能改变?”
没有归处的孤魂在战场徘徊,硝烟已散去,旌旗已倒下,入眼只有无尽的死寂。这样的场景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少见,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和平战乱战乱和平,仿佛成了人世无法解开的魔咒。
“这场无尽的轮回,到底要怎样才能终结?”
她的迷茫令伯川一声轻叹,他根本不认为人能跳出这样的轮回,因为这场轮回由人自身无尽的欲望引发。只要还在追捧功名利禄,就存在争权夺利,只要以争权夺利、抢占资源为叙事结构,这场轮回就永不停歇。
但他不免钦佩,她已经察觉到问题的存在,并开始思忖如何终结。
显然她还找不到答案,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她只能祈愿:
我愿以十世气运,为人世换一个改变的契机。
伯川明白了,他的入世,是她用十世气运换来的。
他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权神权皆可推翻”这颗反抗的火种埋入人世,刻印进人们的心中。
这是退而求其次,她没有找到让人世跳出轮回的最终办法,所以选择埋下“反抗”的火种:以禅位的形式让人们明白,即便皇权也不该为一家所有,遑论其他。这样至少能让每一回的腐朽废墟上,都能开出新生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