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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这世间最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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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残照,火红的枫树下,一人翩翩起舞。简舟说:“陛下,我为你跳一支舞吧。”
琅寰没有阻止,但他本不擅长舞,跳着跳着委顿在地。简舟自嘲:“果然赝品就是赝品,无论我如何模仿,如何努力,就是不及他万分之一。”
怪不得琅寰觉得这支舞有点眼熟,原是伯川那日在时花园跳过的。她记得那日阳光都变得温柔,洒落在他明媚的眼,那比娇花更绚烂的眉眼,深深印在她心中。却不知那支柳手鹤步的舞,又入了多少人的心。
“你不必与他相比,他本就……”她想说,伯川本就世间难寻,是美的化身,是神入世间,凡人岂可与之比肩?又何需自囿?
不想对方嘴角溢血,琅寰上前:“你何必?”
“事已至此,陛下会放过我吗?”他笑得绝望。答案他早就知晓,女帝心硬如铁,世间所有人在她眼里约莫都一样,唯有一人例外,可惜他不是那个例外。
他被推崇为太安第一贵公子,在见到伯川之前,他认可这样的推崇。可这样的他,在伯川面前依然不免相形见绌。伯川从不刻意,却举手投足尽携天地灵气,身在红尘自成方外。喜欢不喜欢他的,目光皆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而他不萦于心。
他人汲汲营营的东西,他视若无物;旁人强烈的爱恨,都与他无关。众生在他眼中,似乎又不在他眼中。
“为什么会有伯川那样的人?他站得太高太高,无论我怎么努力追赶都赶不上。”更令人绝望的不是如何都比不上,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资格成为对手。他连恨都恨得无力,像个笑话。他失声痛哭:“我真的尽力了。”尽力模仿,不过是哗众取宠;尽力让自己更完美,却一毫无法与他争辉。萤火虫再怎么拼尽全力,也只能淹没在太阳的光辉中。“我到底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我真的好累。”
他忽然明白,寺庙中的神像为何是垂着眼的,因为蝼蚁不可触及。什么太安第一贵公子,在他面前庸常得触目惊心。他要如何与这样的人争爱?
但他又有一丝窃喜,只因女帝犹豫了,哪怕只有片刻。
她是否也曾看见过自己?
琅寰扶住他:“你行岔了。你本不需与他相比,你本可做你自己,你就是你。即便是萤火虫,也是独一无二的,可以在夜间发出令人心醉的光。世上没有一朵花是一样的,你有你自己的花开,有你自己的绚烂,你却将目光与时间都倾注在他人身上。不论我还是伯川,你都不该因为我们忘了你自己。”
“可是……”
“时光与生命都是你自己的,不该为他人浪费。这个世上,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太多,人生苦短,当寻自己的精彩,何需耿耿于怀?”
简舟笑得无奈:“我早就知道,只有你与他才是一路人。再不甘,我终究无法插足你们之间。”
再次呕出一大口血,他说话变得吃力,却紧紧抓住琅寰手臂:“简舟,还有一个问题:陛下可曾恨过安国公府?恨过我?不然为何……”他摸了摸冰冷的半个面具,哽咽住。
“与恨无关。”琅寰说得坦诚,“就人臣而言,安国公没有对不起琅氏,没有对不起天下。”
“简舟不懂。”
“你不必懂,他只是挡了朕的路。至于你,在你鼓动临江王起兵之前,朕没有恨过你。”
“即便我杀了许幸?”
琅寰默认,简舟释怀,不再追问,因为她眼中的怜悯,因为只有怜悯。许幸还与他争来斗去,到头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不过都是女帝棋枰上的棋子,谁又高出谁半分?
任他们相斗,不过是让安国公府与许府互相牵制,所以她将自己扔给许家,也不过是舍弃一枚棋子。以他之聪慧,又岂会真的想不通?不过是不敢也不愿承认。
然而,她的坦诚告诉他,真相再怎么不承认也终究是真相。
“人最可悲是自欺欺人,简舟如何不懂得?”他痴痴笑,“执迷成魔障,我只恨自己勘破太晚。”他气息渐弱,“陛下这份坦诚,简舟收下了。愿来世,不再遇见陛下。”
“愿来世,你能得自在。”
将简舟交给那百人,另派一队人马押送百人离开,琅寰将剩下人马分散,满坡寻找伯川,却连根发丝也没找到。
不时,有人来回禀说发现的柴夫称,见到一人状似癫狂往东南一座小镇去了。
琅寰道声“不好”,翻身上马往东南急追而去。
伯川的状况她清楚,此番挡下各路大军消耗必剧,杀戮所引发的魔气之盛,他又如何能化消?
“等我,阿川你一定要等我!”她强行送伯川离开,就是为了避免此等局面。伯川是她的底线,她决不能让他出事。
飞驰到小镇,果然在镇中见到头发全白了的伯川,他时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时而死死拽住自己的手。进进退退、徘徊不已,情状癫狂,好似有两个伯川在左右互搏。
而镇民手持耙耜各种农具将他团团围住,企图阻止他继续深入。
琅寰惊了一跳,他们也真是胆大,完全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幸而伯川尚有自制力,未酿成大错。
她吩咐跟来的队伍绕道后方,尽可能不闹出动静地将对峙的镇民疏散,自己则在这一侧吸引伯川注意。
她缓缓靠近:“阿川,是我,我来了,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她柔声哄劝,“来,到我这里来。”
伯川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她循循善诱:“你看你,也不说一声就跑到这里来,我多担心。过来我这里,咱们该回家了。”
“回,家?”
“对呀,你忘了?咱们的家可好看,你可喜欢。那里春天鸟语花香,有块大大的青草地,屋前有块石台,你喜欢坐在石台上吹叶笛。离家不远还有一眼山泉,叫甜甜泉,你最喜欢甜甜泉的泉水。”她说的是神渺山的家,她知道那是伯川一直心心念念想回去的地方。
“甜甜泉?”伯川戒备的神情稍缓,茫然中夹杂深远的怀念。“四季谷,望日崖……”
“对,对,就是那里,过来,我们回去好不好?”她向他伸手。
伯川靠近,但他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不,你骗我!回不去了,我已经回不去了!”声音恐慌而悲凉。
他眼中的伤刺痛了她,她才明白他受伤有多深。后来他很少表露自己想念神渺山,不是他适应了尘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将历久弥深的怀念藏进心底,表现得像个寻常人。
可越是埋葬,那思念就越是厚重,终于形成不见底的幽洞,贪婪地吞噬他的心神、吞噬他的光亮与快乐。
然而,他从未抱怨,所有苦果他都一人吞下。琅寰心下酸涩,为了爱她,他选择留下,她为此高兴,却忽视了那些藏在笑容下的隐忍。
他本不属于这个世间,人间所有的纷扰争斗、蝇营狗苟,每一分乌烟瘴气都在侵蚀他,她不明白凡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挑战,他又需要耗费多少心神来对抗污浊的侵蚀。
这世间最纯净的神啊,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他的归宿唯有山间的莺飞草长,唯有广阔天地的自由自在。繁华对他而言是喧嚣,每根羽毛都闪着自由光辉的鸟儿,是不能禁锢在人世这个逼仄牢笼中的。
触碰到他的手,琅寰心下一喜:“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就在她想要揽他入怀时,伯川眼神一变,琅寰就觉得一股气劲砸在自己胸口,整个人飞出去。
龙虎军见状想要过来,叫她止住。琅寰爬起,胸口一滞,吐出口血,这一下差点将她摔散架。但她无暇自怜,稍稍稳定的伯川周身气流又开始暴走,银丝飞舞,他血红的眼,逐渐透出诡谲的紫色。
没有多少时间了!琅寰继续劝诱:“你不想回家吗?院子里的玉兰花要开了。大家伙都在等你,树爷爷、老牛,他们很担心你。”
“把手给我……”她望着不为所动的伯川哽咽,“阿川,求求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去,以后再没有这些纷扰好不好?”
然而伯川根本听不进去,她稍一靠近,又是一道气劲扫来。
如此反复几回,她如破布玩偶摔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陛下!”龙虎军心惊。
她勉强挤出一句话:“退下。”龙虎军犹豫,她拼尽力气呵斥,“退下!”伯川在彻底堕魔边缘,他们都没有退路,她决不能让任何人有可能打扰到他们。龙虎军护着剩下的镇民退去,琅寰松口气,将注意力放回到伯川身上,咬牙爬起。
步履踉跄,浑身的骨头好似被碾碎,但走向伯川的步伐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阿川,脾气闹够了就跟我回家。无论你推开我多少回,我都会走向你好吗?”
只要还没死,只要还有气,她就一定会去牵他的手:“别想堕魔,别想逃离我。”
……
终于,她得以靠近,攀住他的手臂,一把环住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跑不掉。抱住你了,我就不会再撒手。”她伏在他肩头喘息,血浸湿他的衣衫。
再次蓄起的气机,这回没有发出。
快要被紫色淹没的瞳仁,恢复些许神光。
“就是现在!”琅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