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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玉京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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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会带来大海的味道,裹挟着沙砾礁石的干燥与海底生物的潮湿。
阳光照在海面上,渡上一层波光粼粼的金光,海底深处终日不见阳光,偶然克服克服压强,浮到上层,或许依稀能够窥见几分天光。
日神曾经说过,阳光照耀之处绝无阴私。
雪玉京就是被如此塑造的。
如太阳般明媚张扬,如水流般静谧恬静。
两种矛盾的特质出现在她身上毫不违和,甚至相得益彰。
私下里,她仍旧谦卑,交叠的双手像欲展翅高飞的蝴蝶,她俯身再拜,声音沉稳:“陛下有何吩咐?”
日神背对她负手而立,我站在雪玉京身侧,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语出惊人:“你是谁的转世?”
话题转变之快,信息量之巨大,我不由瞪大双眼,视线在雪玉京和日神之间来回转。
雪玉京唇角隐隐浮现浅淡笑意,但很快压了下去,快得令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她不急不慌道:“格兰特·辛里娅。”
话落刹那,日神转身,面无表情,语调平和:“辛里娅?”他笑,“是你呀,我最可爱的孩子。”
我差点直接给他跪下了。
以为是质问,没想到是认亲。
连怀疑都不怀疑一下吗?
我下意识偏头去看雪玉京,果然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轻信自己,那副气定神闲的态度只短暂消失一瞬,很快恢复。
日神伸出食指,点在下颚,这个动作仅仅保持了几秒钟,骨节分明的手拨开厚重的雪绒大氅,抛给雪玉京一个小玩意,云淡风轻地说:“给你玩。”
雪玉京稳稳接住,捧在手里定睛一看,是个小巧精致的纺锤,并无什么异常。
雪玉京随口一问:“这是什么?”
日神双手撑着卓案,姿态闲适,难得露出几分懒散,回答:“命运纺锤。”
我听着颇为耳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听过。
紧接着日神轻描淡写地补充:“前世绞杀你的东西。”
我:“……”
雪玉京:“……”
雪玉京把玩纺锤的动作停了下来,日神见状,关心道:“你怎么了?”
雪玉京故作镇定,回答得滴水不漏:“陛下厚恩,臣属无以为报。只不过前世已成过往,臣属如今没有能力拥有如此贵重的神器。”
日神歪头,摆手,腕上金铃衬得他肌肤白皙,叮当作响,他无所谓地说:“星原川耶早已伏诛,命运纺锤失去效用,于我无用。既然送给你,那就随你处置。”
这番话无论谁听,都会大为感动,雪玉京也不例外。
她正要叩谢,一只手撑住她的臂膀,日神瞬移到她面前,托起她,唇角含笑,温声细语:“我曾许诺辛里娅面对我永不跪拜。”
雪玉京心安理得接受了前世的馈赠,怀揣着星神遗物欢天喜地离开了,留下我独自面对日神。
手臂上的伤只简单包扎了一下,考核一结束我就被日神授予了骑士长的头衔,再和雪玉京一同面对日神的盘问,一天下来忙得连轴转。
窗外阳光正好,雪落无声,我凝神欣赏,日神突然发问:“司岑,你没有想问的吗?”
我看向他,他莞尔一笑,摆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
想问的事情和银河的星星一样多!
日神一直无理由地纵容我,导致我在他面前总是情不自禁放松下来,不必反复斟酌,虽然有点担心他不回答我,但还是挑了几个重要的问题,问:“格兰特是谁?”
日神回复:“三千年前为我战死的眷属,我亲自养大的孩子。”
“对您而言,格兰特阁下意味着什么?”我问。
“家人。”日神不带丝毫犹豫地回答,先是一愣,随即展颜道,“是至关重要的家人喔。”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回忆,不仅是神情,连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温柔和怀念。
“格兰特刚出生就被选为了我的眷属,大家都认为是独一份的殊荣。我把他抱到天空,照顾他,教他说话,第一个学会的词是妈妈,我没教他这个。当时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身边还有空神的次子,有了经验。我觉得人类是种很奇特的生物,有时候我带他回陆地见亲生父母,他得知自己的身世,一边和父母泪眼涟涟互诉衷肠,一边对我更加亲近,感激我不让他永囚天空。我不懂,是我让他无法做一个普通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他对我感激涕零死心塌地,我做的所有事情本来就是他该得到的。他真的很乖巧,长大了点就不让我费心,天空大部分神族都对他抱有好感。我颁布禁陆令,但允许眷属自由出入天空和陆地,是我的私心,我不愿叫他受亲人离别之苦。我是真的把他当作了家人。”
第一次听日神说这么多话,看来这位三千年前的日神眷属真的在日神记忆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令他念念不忘。
我再问:“雪玉京说得话都是真的吗?”
“……”日神沉默了,他收起轻松的笑容,径直略过我,推开门,寒风袭来,凛冽的冬风像钝刀子割开皮肤,灌注冰霜。
日神答非所问:“他没有殉神。”他叹了一口气,目光流连在我烧焦的发尾,轻声说,“去剪头发吧。”
留下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他踏出了殿门。
我后知后觉摸上头发,真的特别毛躁,摩多摩跟着华舫走了,我一时没机会找它算账。
我站在原地,同样没有理解日神的弦外之音,可能我真的很笨吧。
雪还在落,照理来说,明俄比亚位于偏南方,冬天很少见雪,可偏偏就是下得异常的久,连绵不绝。
我撑着门框,低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很深,只有一个人的。
要么是雪玉京的,要么是日神的,总之不可能是日神闲着没事干踩着雪玉京的脚印。
我说:“伊特蒙岚大人托我问你,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姓氏是故友的,名字是死人的。”少女简短地回应。
“……”应该是实话,就是听着不太好听。
视线被一片莹蓝所吸引,离开起雾的窗子,蝴蝶煽动翅膀,它停在我鼻尖,翅膀微微垂着。
真是稀奇啊,冬天居然会有蝴蝶这样的生命存在。
“蝶神阁下,”神宫某处不起眼花园,夜神叫住将要离开的青年,垂眸凝视指节上温顺的蝴蝶,说,“冬日尚未结束,还请不要做这些不符合事物规律的事情了。”
“可是陛下很喜欢啊。”透过面具,她凝视着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眼眸,犹如月光般澄澈灵动,本能的厌恶。
夜神扶额,冷声道:“摆正你的位置,你只是囚犯,不是日神金屋藏娇的情人。”
蝶神半开玩笑,笑道:“我现在像是被正宫抓住威胁的小三。”
戴着面具的青年与她对峙,籍籍无名的弱小神族竟然气势不输夜神分毫,夜神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一股无名火,说:“空有权柄神格没有封号的人,还是低调些吧。”
“感谢您的教诲。”蝶神彬彬有礼,让夜神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日神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随口一说,你就记了这么多年?”日神问。
没问日神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蝶神答:“毕竟我诞生的唯一意义就是使您展颜。”
蝶神很高,比日神还高,站在日神面前,高了一个头,日神不得不仰视他。
“哈,”蝶神十分大逆不道地伸手抚上日神的脸颊,轻柔地解下遮挡他端庄面容的斗篷,垂首与他额头相抵,眷恋地说,“为什么要遮掩自己的真实面貌呢?明明如此令人心动。”
“我不喜欢这张脸。”日神咬牙道,“谁给你的胆子解我的斗篷?”
“不喜欢么?”粗粝指腹只是摩挲了一下冷白的皮肤,就立刻红了一片,日神灿金色的眸瞳水雾迷蒙地瞪着他。
“是因为雾泽长明喜欢吗?”
日神猛地推开他,不顾他脸上坚硬的面具,抬手扇上去,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的冷漠,语调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谁允许你提他?”
面具“啪嗒”一声砸进雪地里,蝶神踉跄后退,抬头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可怖万分。
下半张脸完好,上半张脸纵横烧伤与刀剑的伤疤。
“啊!”
日神下意识偏头,目光与我相触的瞬间立刻转了回去,他慌不择路的想要蹲下身去捡掉落的面具亦或者是自己的斗篷,但蝶神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的怀里,挡住我探究的视线。
鼻腔里全是青年独有的橘子味,日神捂住脸,瞳孔骤缩,一种难以言喻的慌张席卷全身。
蝶神漠然地与我对视,我也想不明白,明明只是跟着蝴蝶的指引,为什么能碰到日神,为什么会撞破他和别人争吵的场面。
我从阴影里走出,俯身行礼:“陛下。”
日神在发抖,哪怕蝶神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他,我也能看得出来他的颤抖。
他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似乎十分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真容。
我此时只想溜,也不管蝴蝶了,腰弯得更低,快速说:“冒犯两位了,我这就走。”
日神闷闷地说:“好。”
得到回应,我松了口气,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转身一溜烟跑了,跑得气喘吁吁,却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人。
华舫吃痛地捂住头,见是我,一叉腰一瞪眼,骂道:“有鬼在追你吗?”
“比鬼更可怕!”我拉着她的袖子就近推开一个殿门,确定四周无人,才瘫在地上大喘气。
华舫见此不免心生疑虑,绕着我走了一圈,问:“你怎么了?”
我避而不答,反而问:“你知道蝶神吗?”
华舫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说:“这是哪来的野神?听都没听过。”
总感觉自己撞破了什么皇家秘辛。
我又问:“你知道殉神是什么吗?”
这次华舫没摇头,说:“知道啊,眷属与神灵同生共死,神死则眷属殉生,后世美化为殉神。”
日神没死,格兰特·辛里娅不会殉神,日神说他是战死。
我将日神和我的对话和华舫复述了一遍,希望她能够为我解惑。
听了我的话,她沉思。
摩多摩不知何时爬到她肩膀,借力一跃攀在我胸前,说:“日神眷属是被星神虐杀致死,不算殉神。”
简而言之,格兰特·辛里娅根本不会有转世。
华舫和我不约而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她说:“只有殉神的眷属才有转世,雪玉京在说谎!”
我呆愣当场,雪玉京为什么要撒下弥天大谎,欺骗日神?
日神又为什么不拆穿她,而是陪她演戏?
还有那个毁容的、闻所未闻的蝶神,他和日神是什么关系?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为什么会那么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