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夏》潆舟

18、作祟 她爬/床是

　　唇色灧潋生媚，偏巧痴呆状的岑夏忘了合拢嘴，湍急地呼吸着，若花娇瓣绮，还吐着秾芳四溢的蕊、在招邀。

　　眈视，舒贺桉喉结滚动，艰辛吞咽。

　　他视线如吸盘。

　　但，必须遏止这蠢动的占有欲，防它破壳而出，否则，势必又要吓到她；闭眼，长舒，舒贺桉颇为负伤地重申道：“你发微信说要分手。”

　　耳鸣加重。

　　肢体麻痹。

　　岑夏连呼吸都淘汰。

　　若说这消息劲爆到狂轰滥炸级别，那，刚突兀且莫名的吻，就更威力翻倍。

　　而舒贺桉亟待答疑的控诉、仍继续：“很决绝，甚至，没给我留任何询问及解释的转圜，就把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

　　岑夏像岸边的砂，经河水冲刷、卷带，只剩悬浮与被裹挟，终沉淤在湖底。

　　憋气让她喜提耳根清净。

　　掀眸。

　　尽是黑褐。

　　白日里恬静的柔波皆殆，变为密匝讨伐的长戟，自湖面朝水深处扎刺，恫吓得她赶紧捂眼。

　　却，也伴险衍吉，即，她被封印的四肢活泛。

　　胸腔由榨压得干瘪重又挺阔。

　　岑夏猛吐息：“我…”

　　舒贺桉宽掌夯实，覆在她瘦削的脊背、帮着捋顺气息：“慢点，别慌。”而当爱意满载，便会反省是否对她粗疏、草率、有所匮缺；目移，掠过她皙白泛霜色的脸颊，停至莹润后颈，“我知你失忆，对恋爱、订婚的事俱是空白，没资格问责——定然是我哪里做的很差劲，才让你萌生此意。”

　　情愿幻听；岑夏惊得樱唇哆嗦：“订、订…订婚？”

　　“嗯。”

　　“你…”

　　“我在呢。”

　　“说好的谈恋爱，”喉间枯涩，岑夏生锈的铰链般吱呀作响，“咋又突然搞出个订婚？”

　　慢条斯理地给她揉肩，舒贺桉敲槌宣告得理所当然：“感情够稳定，就今年春节订了。”

　　拢被，垂首环抱膝，岑夏星眸速眨：“呃…”

　　舒贺桉充楞：“什么？”

　　没敢抬眼，因，在自我统筹及定位的概念中，岑夏确存色心，但，贼胆尚未孵化够格呀，所以，失忆这两年，她究竟认购啥诈/骗平台、能掺水到赠送这种巨额膨胀券？

　　舒贺桉追询：“你有异议？”

　　记忆断崖，相关的往昔皆成谜，岑夏潦草得只剩摇头。

　　忐忑熔融在悄无声息的沉默。

　　窘迫纤毫毕现。

　　她惊悸地双手轮替着、互搓指根，暗忖：【哇~色欲熏心也就罢了，岑夏你还付诸行动？敬你是条勇士！OK，很棒，那，既然受幸运之神的眷顾、真谈恋爱，就跪拜谢恩，好生珍惜呀——都撷取高岭之花，便偷着乐呗，咋又作妖闹分手呢？难道，是吃腻珍馐美馔，惦记着换清粥小菜？瞎？哪根筋搭错？】

　　反讽式自我讥诮，岑夏埋在双膝间的脑袋、快呈折叠状，眼睑耷拉着，很丧。

　　这段体验感为零的关系…

　　欸？

　　莫非没吃到嘴？

　　所以，她实为恼羞成怒要分手？

　　但，照刚才舒贺桉吻得熟练的架势，貌似不成立耶。

　　何况，这段关系早就罩牢梭织稠密的、材质为已订婚的结实渔网，连摆烂的资格都剥夺，哪能任她持刀割烂，成漏网之鱼？

　　瞧她无精打采，有愁云兜顶，却没恰逢风，能去搅逗那团乌青，使她/它得以活泛流淌，舒贺桉心中岩浆迸溅，灼得他嗓涩发疼，哑声道：“你习惯记备忘录，我想，界定我们关系的相关，你手机里应该有留痕。”说着，踱步，他打开磨砂皮商务包，从电脑隔层掏出折叠手机——渐变镀膜的槿紫色、跟他的玄黑同款，“旧的屏碎报废，这个是你昏迷住院时、让展丞新买，软件、讯息均已克隆，”当扼杀隐患的自私必须揭示，拒拖延，他选择直接摊牌，以待审判，“获悉你失忆，我怕你看到提分手那晚的微信，便未经你允许直接删除，抱歉，而留着好友列表会露馅，就清空所有人的聊天记录。”

　　猝然抬头，甚至，能听见骨骼咔嚓的异响，岑夏瞪眼。

　　展臂，摊掌，舒贺桉隔空阻挡她目光、继续招认：“大概爱情总会蒙蔽智力，明知此举掩耳盗铃，很蠢，却，还是义无反顾去做。”

　　接连遭暴击，饶是强弩，也末矢，何况，岑夏原就塌软的流心柿般、皮薄；怕爆浆，只能撇嘴忍着。

　　捧着手机，她快速划拉各界面。

　　很好。

　　有便签app。

　　但，指尖悬停，没点。

　　斟酌数秒后，她回退找设置，熟稔地设好指纹、密码及人脸多种锁屏。

　　眉心绉褶，目睹她操作的舒贺桉，眼色凛变：【被当偷窥贼戒严，滋味甚为悲哀。】可，密码设的这六位数字、乃订婚日期，她就没怀疑过有特殊含义吗？噢，是桩她也爱到确凿的证据欸——她虽恋爱过程全忘，却，较记忆同样靠谱的、是本能的恪守；有被该发现熨帖，所以，自犯憷与畏怯的废壤，开出绚烂荼蘼花。

　　而忙活完的岑夏，伏在膝盖，头侧枕在臂弯，只留给舒贺桉提防的后脑勺，开始在便签内按迹循踪。

　　其背景图、为自定义。

　　确为她的癖好。

　　把各色丙烯分别挤进小喷壶、兑水稀释后摇匀，然后对着摆有葳蕤枝叶的白纸喷，细雾疏密有致地辑印，就会得到心怡的图案，拍照后可随意自设。

　　所以，便签的片纸只字或长篇累牍，均为心动指南。

　　岑夏逐条检阅。

　　幸好没啥僭越。

　　酸不拉几挺多。

　　嗳，怎么翻着感觉吐槽居多呢？

　　漏拍的心跳渐趋正常，她的情绪犹如那剧烈摇晃后开环的易拉罐汽水，由爆破式汩涌、变泡沫死气地外溢；呃，果然恋爱是会烦腻的吗？

　　谈到最后全凭良心？

　　它保鲜期限有多短？

　　好奇撺掇着岑夏：“咱俩啥时候开始的呀？”

　　瞧她脸庞从熟透的饱绽水蜜桃、褪色，成涩果沾青，再蔫巴发皱，舒贺桉抬手欲揉她藻发，却，又缩回：“你领高考通知书那晚，家庭聚餐庆祝，你贪杯、醺醉，错进我房间睡，次日被去阁楼的长嫂撞见，我得负责，就确定关系。”

　　倍感负责的决策轻率的岑夏：“嗐，我当多大点事呢。”——睡错房间而已呀。

　　舒贺桉领教过她囫囵吞枣的消化力：“我也在。”

　　岑夏眼快瞪成铜铃：“啥意思？”

　　“庆功宴，”舒贺桉煞有介事地停顿；而紧接着的补充、直接屠戮岑夏的侥幸，他甚是不合时宜地详述，“我必须得参加呀，但，我打网球韧带拉伤、无法开车，三姐便顺路载我回家，席间她喝酒，就不能送我回公寓，结束又太晚，喊助理来接又麻烦，那我只好留宿别墅。”

　　“康叔呢？”康叔乃舒家司机，为各位家庭成员效劳亦算份内事。

　　“为你骄傲，他也小酌。”

　　“呃…”

　　“号码都有存，你可以求证。”

　　“我没要…”词穷，卡顿，岑夏迫切撇清身为罪魁祸首嫌疑的意图、遭劫持，还架在火烤，她明显心虚，黑瞳提溜转悠，“我纯粹好奇，那啥，即使同…床睡，”她声若蚊蝇，“也没必要非捆绑谈恋爱吧？”

　　“我近乎裸睡，”舒贺桉编导这出逻辑无懈可击的戏，就是要她插翅难逃——无论当初，或眼前，“而你，把我当树袋熊缠很紧。”

　　“缠？”画面冲击脑波，岑夏脸烫得像烈焰铁板烧，语言表述功能被焚烧殆尽，“我…”

　　“怪我没穿睡衣。”舒贺桉引咎责躬，“偏就那晚没穿。”

　　“…”倒也不必强调。

　　“忘锁门。”

　　“？”

　　“也怨长嫂。”

　　“啊？”

　　“她去阁楼不乘电梯。”

　　“呃…”这明显为栽赃罪名，岑夏啃指甲。

　　“当然，若我卧室没恰好在旋转楼梯旁，就不会凑巧让长嫂瞥见室内抱睡那幕。”

　　省略主语的抱睡，乃舒贺桉典型的倒打一耙，却，没受谑笑的攻讦，反而是他语义中跟无辜挂钩的受害者·岑夏、脸臊，因，自17岁舒家寄养至今、现居的那间卧室，乃他谦让腾出；唉，原来，绕到最后，她都摘不净那千丝万缕的牵惹。

　　反正，甭管她爬/床是酒壮怂胆、趁醉逞凶，抑或日积月聚地觊觎他那张脸，终成心魔，它作祟，再或，纯粹失误…

　　开局错误已成定论。

　　但，错误怎会延续？

　　煽风点火·添柴加薪的舒贺桉倍感懊悔：“导致毁你清誉，只能受委屈、跟我谈。”

　　冷嘶，差点被空气呛憋的岑夏、猛拍胸口：【委屈？确定不是侥幸到极致的捡漏？】

　　舒贺桉抚其背：“慢点。”

　　岑夏清嗓：“谁说的啊？”

　　“什么？”

　　“受委屈。”

　　“我年长你六岁，那时你才19。”

　　“呃，”就凭舒贺桉高不可攀的软、硬件，年龄差算啥弊端啊——自幼皮囊卓越、仪神隽秀、品学兼优，大学展露头角，研究生在读便包揽诸多奖项，毕业后则直登巅峰，成为联盟最年轻有为的建筑师，当然，他的魅力不单展现在专业能力的登峰造极，而是，他这些年，始终坚持不懈地投身建筑历史遗产保护的公益，推动《联盟文物保护法》修订完善，致力寻根、文脉赓续与惠民，所以，说他是岑夏尊仰的神祗，也并无溜须拍马，全真心话，“你越这样，越显得我一无可取。”

　　自卑构筑恋爱的底色。

　　他俩暗中较量。

　　却，双输。

　　若被自卑羁绊住双脚，便会很难去真实丈量出在对方生命中所能抵达的秘境远方。

　　当然，舒贺桉知晓对她而言情绪才是硬通货，因此，有努力托举：“你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我严谨但近乎教条主义，是你的古灵精怪让我明白、变量蕴含更多理趣，建筑应该是活的、流动的、房主的意愿投注，而非狭隘的功能集成；我追求吹毛求疵的完美，是你、用天马行空的构思告诉我，太过完美应该摆在橱窗展览，而家，是可以容错的归巢，化瑕疵为亮点，方为意义，例如墙壁凿洞，可引角隅绿植入镜点缀，或给儿童造一个兑梦成实的袖珍景，”他从不吝啬对岑夏的褒奖，何况，发自肺腑，肉麻话也说得流畅，“你是我不可或缺的灵感缪斯，很重要！”

　　太久没动的手机自动熄屏，哒，脆响，音效像拧紧发条的座钟，唤醒听傻的岑夏。

　　她受宠若惊。

　　打翻的调料罐般，胸腔内五味杂陈。

　　所以，失忆这两年，她被舒贺桉捧杀的太过、恃宠而骄，便签里才多为倚姣作媚式的嗔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