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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融冰第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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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璎被艺伎流仙带到山洞的这几个时辰中,山洞之外发生了许多事。比如,沈萧已死,长宁公主沈祈被立为太女,择日登基为帝。
“突然,已死的怀江王世子祝羽从天而降,将端坐于行刑台之上的暴君沈萧一剑杀死,顿时,鲜血四溅,祥瑞的七彩光芒从层层乌云中穿出,照射到长宁公主身上……”逢璎翻看着手中的话本,惊奇道:“真这么神奇?”
“不知道,应该是有神化成分,不过,沈祈确实是在今日辰时,准备观看我兄长与沈祈公主被处以杀头之刑时,被提前扮成刽子手的祝羽杀死了,随后,长宁公主……不是,是陛下,陛下的援军到了,直接歼灭了沈萧的军队。”裴玄声道。
“真是天道好轮回,沈萧以肮脏的手段夺取了本属于前太子的皇位,但这皇位最后还是回到了前太子的亲妹妹手中。”逢璎放下话本,看着裴玄声道,“边疆战事平定,长宁殿下即将登基,安定之世来得真快,乱世夫妻的戏码,我还没有演够呢。”
“没演够的话,我请人陪你来演,好吗?”裴玄声在床边坐下,替逢璎掖了掖被子,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啊。”
裴玄声开始细数嫁给他的好处:
“嫁给我,很好的,
“你看我才十九岁,年轻。”
“我长得还行。”
“我力气挺大。”
“我裴氏有钱。”
“我,我……”
说到第五条,裴玄声停住了。
“我,我哥哥的妻子是未来的皇帝,你在裴府不用担心妯娌之间有矛盾。”裴玄声憋了好久,终于说出了第五条,这也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后一条。随后,他解释道:“这是太女殿下让我补充的。”
裴玄声有时真的很可爱,这也能算一条。逢璎想道。
逢璎笑着,却突然落下两滴泪来。
她道:“好啊。”
“这是我欠你的,裴玄声,我欠你,三次了。”逢璎道。
“第三次,是你从流仙手下救下了我。”
“第二次,是你救了差点被卖入寻芳楼的我。”
“第一次,是,我父亲杀了你的母亲。”逢璎唇齿干涩,艰难地道,“我欠你,三条命了,你说,我除了留在你身边,还能怎么还你?我只求你不恨我罢了。”
裴玄声道:“其实,那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罪过,你不欠我的,一点也不欠。”
“我母亲的那件事,在你嫁给我的前一天,流仙便对我说过一次,只是她将自己是凶手的事实隐去了。你想,我若恨你,怎么还会娶你为妻呢?”
“对不起……”逢璎哭道,“对不起。”
“不要,不要这样说,逢姑娘,”裴玄声低头看着逢璎的脸,心痛至极,“逢姑娘,你什么都不欠我,所以,你也不必为了所谓的恩情而勉强委身于我,若,若你实在不喜欢我,想离开我的话,我可以马上……”
“不是的!”逢璎原靠在床边的身子突然坐直了些,她泪眼朦胧但坚定地道,“不是的,裴大人,我,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分开吧?”
“我也,我也喜欢你,以前就很喜欢了。”
好好的两句话,逢璎却语无伦次,可见其内心的激动。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难免磕磕巴巴。
裴玄声又惊又喜,道:“你恢复以前的记忆了?”
逢璎颔首。
那日,她不慎跌入水池,那熟悉的刺骨的寒意唤起了逢璎一些丢失的记忆。
她七岁前,被养在逢氏的姻族齐氏。齐氏对这个逢渡的私生女不是很好,常打骂她,说她一辈子都比不上她的兄长逢瑜。寄人篱下的日子,比什么都难熬,但逢璎以孩童的身躯,还是熬出来了。
七岁时,她的表妹齐云病重,她便替表妹去了国子监读书,与裴玄声于此初识。一年后,齐云生命垂危,齐府便请了个“算命大师”为她治病算命。诊脉过后,大师摇摇头道,齐云是与外来女换了命了。
外来女,指的不就是寄人篱下的逢璎吗?算命先生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逢璎本才是那个该死之人,但她与齐云交换了命运,才让齐云替她背上了苦难。
这原本只是算命先生因不会治病而故弄玄虚的推脱之词而已,但是齐云地母亲,即逢璎的亲姑姑信以为真,先用木棍将她毒打了一顿,又将其浸入冷水之中。八岁的逢璎挺了下来,没有死去,只是高烧一场,醒来后,便将之前的事情尽数忘光,自然,也就不记得裴玄声了。
“我真是,我真是太高兴了,逢姑娘,这是否是说,你是真心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
“是。”逢璎答道。
“你是不欠我任何东西了,但是,我还欠你啊,逢姑娘。”
逢璎疑道:“什么?”
“一场盛大的结婚礼。”裴玄声笑着说道。
其实,裴玄声听到虎啸声时,真的很害怕。
隐光那天确实是去搬了救兵,但这救兵呢,是寻芳楼的艺伎、沈萧的密探——流仙。她听隐光讲述来龙去脉后,便决定随隐光同去,营救裴玄声。
囚车翻后,隐光率先背起了裴玄声飞身而去,而流仙,则在看到逢璎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
流仙自认为长得很美,就算是小她八岁的裴玄声也会动心的。所以在得知裴玄声娶妻后,结合从沈萧那得知的消息,她断定:裴玄声是迫不得已才随便娶的一人,但他真正所爱之人,是自己。
那天晚上,她没有真正地看清她的脸,而今得见真面目,她心中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是嫉妒?
逢璎长得倒是很好看呢。也许,裴玄声是真的看上她了?不,她不相信。
流仙并不知晓他们的过往。她一边心中猜疑着,一边将逢璎抱了起来,向一个终年含雪的山洞而去。
她带逢璎去了山洞的中心,这里冰壁雪地,像极了裴玄声之母惨死的那夜的情景。
流仙不相信,所以她从袖口中,取出了她多年未用的虎哨。那一夜,收了逢渡许多钱财的她,就是吹了这哨子,裴夫人的马才受惊乱跑。马车侧翻,流仙便轻而易举地将已摔昏的裴夫人的头,割了下来。
她提着那血淋淋的,不可直视的头,飞身跳上屋檐,正准备去逢渡那儿复命时,那空无一人的寂静的官街,竟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
流仙又返回去看。在那马车残骸中,有一八岁大的孩童正抱着那无头女尸痛哭。那是裴夫人的孩子?
流仙没多想,她担心小孩的哭声会引来官员,到时候被发现就不好了。如此,她的身影很快隐在了官街的上空。
她回味着那一夜的血腥。赞叹着自己精妙绝伦的杀人艺术,只是想到那孩子,还是有些心悸,为了对抗这份心悸,她曾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你,流仙,是个举世无双的杀人高手,才十六岁,杀人便杀得如此利落!
可是,刀架在逢璎的脖前,她却没有杀她。她对自己说,才不是因为怕裴玄声恨自己呢,只是自己心软了。
裴玄声醒来后,不顾隐光的劝阻,执意来找逢璎,他身边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把折扇。
很快,他顺着两人的足迹,找到了她们所在的山洞。
流仙听到裴玄声的声音,心中又有喜又有悲。喜的是裴玄声已几十天未曾找她,如今终于又能听见他的声音;悲的是裴玄声所呼喊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逢璎”。
是逢璎。
真的爱逢璎吗?爱她能爱到超越心中恐惧吗?
在复杂情感的驱动下,流仙吹响了虎哨。
虎啸声初传入裴玄声耳中时,他是不可置信的。这日日侵扰着裴玄声梦境的地狱之声,居然再次出现在了人间。他不禁回想起十一年前的那个洁白却又血红的冬天,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无力、同样的恐惧一齐冲上他的心头。他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折扇了。
逃离吧。
不能逃离。
八岁的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死去。可是时过境迁,如今的自己,是十九岁的自己,若战胜不了心中恐惧,代价便是,永失所爱。
他绝不能容忍那种事情再次发生。于是,他循着虎啸声,展开了扇子,向山洞深处跑去。
掷出心爱的折扇,将劫持者一击毙命。
抱着逢璎有些冰冷但仍鲜活的身体,裴玄声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泪流满面。
年少所爱之人正在我怀,无能为力的噩梦已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