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郎》求黄未就

7、为囚第七

　　夜晚，与裴玄声同床共枕，逢璎却迟迟未能睡着。
　　她回想着裴玄声在马车上说的每一句话，思索到半夜，却也不能摸索出其中的深意。
　　什么失忆，什么深思熟虑，什么难言之隐？
　　她正这么想着，原背对着她的裴玄声翻了个身，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逢璎。”
　　裴玄声的眼睛分明是闭着的，口齿也不甚清晰，看来是正在说梦话。逢璎慢慢地将头埋入他的怀中。裴玄声的胸膛温暖，而且散发着一种特殊而熟悉的香味，闻着让人安心。在这气息的催眠下，逢璎很快有了睡意。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自己的身体只有七八岁，穿着单薄而褴褛的衣服，在寒风中怯怯抬头。那些莫名眼熟而又看不清脸的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大人们手拿木棍，狠狠地击在她稚嫩的身体上。
　　皮肉，痛到了麻木。她开始因为痛而哭，可后来，嗓子哑了，哭都哭不出声音了，在即将昏死的边缘，一个女人扯着嗓子道：“赶紧把她丢到冷水里清醒一下！”
　　冬日的静水池，即将结冰，冷到了极致。甫一入水，逢璎便感到一股恐怖的寒冷穿透了千肢百骸，她挣扎了一会儿，无意识地哭喊道：“姑姑，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把我丢在这儿，我好冷……”
　　那看不清脸的女人冷笑道：“我们齐家供你吃供你穿，还送你到国子监听学，那一样曾亏待了你？！你为什么要替了你表妹的命，啊？本来该死的人是你呀！我的齐云，她才八岁呀，就被你害成这样了！”
　　逢璎也想说，她也才八岁，可是没有力气了，身体沉下去，被迫喝了几口冷水，说不出任何话。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再没有一点知觉，只有心，因为委屈，痛得要命。
　　从水中出来后，梦境又变成了无穷无尽的岩浆流，她深陷其中，赤焰舔舐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痛苦，那是无止境的痛苦。逢璎早已无力挣扎，只是小声泣道：“我不想活了……”
　　忘掉吧，忘掉吧，太痛苦了。
　　“夫人，夫人！”裴玄声轻拍着逢璎的肩，将她唤醒，待她一睁眼，便看见一张俊美温柔的脸在朦胧的泪光中露出焦急的神色。
　　“夫人，你做噩梦了？”裴玄声拭去逢璎眼角的泪，道：“你怎么哭了？”
　　原来是梦，幸好是梦啊。
　　她哭了？她真的做噩梦了？逢璎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刚刚梦中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实，仿佛……她真的经历过一样。
　　仔细一想，自己记忆中确实没有什么姓齐的亲戚，所以真的是梦吧。八岁的自己，明明过得很幸福啊……幸福……吗？
　　奇怪的是，无论如何回想，她都想不起来八岁以前发生的事情了。逢璎在恍惚中听到裴府门外，传来沉重纷乱的马蹄声。
　　随后，是一阵阵的刀剑出鞘的杂乱锐鸣。
　　裴玄声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迅速拿起床边逢璎的衣服，盖在她的身上，道：“遭了，门外是沈萧的直属骑兵队。估计是沈萧发现裴府私下与长宁公主有联系，要拿我去审问。”
　　逢璎将外衣穿好，道：“那怎么办？”
　　裴玄声道：“床下有个暗格，你且进去躲躲，待外面安静了，你再出来！抱歉，逢姑娘，是我拖累了你，对不起，如果我那天没有给你写那封信的话，就不会……”
　　“多说无益，裴大人，我不怪你。既然床下有暗格，那你为什么不同我一起躲起来？”
　　裴玄声见逢璎没有行动。声音着急起来：“你快去躲着！他们要拿的人是我，如果只见我而找不到你，他们也许会放弃只拿我一人；如果没看见我，他们掘地三尺都会把你我找出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太天真了，裴大人……”逢璎话未说完，几个卫兵便踹开了明镜室的门，将两人带了走。

　　裴玄声说对了一半，沈萧的暗卫截住了裴府派去花逢的家兵，不仅发现了两方的联系，还顺藤摸瓜地将暂留花逢的沈祈和裴清让找到，押回京中。
　　但沈萧并没有审问裴玄声，而是直接判裴氏全族之人流放边境，裴清让与沈祈问斩于市。
　　“是我害了你，逢璎，我不知……”
　　“我不怪你，裴大人。”逢璎抬头望向天上的星星。天色微亮，星光即将被隐没。她手上戴着锁链，忽然从天上的景色中想到了什么。
　　逢璎道：“隐光呢？”
　　裴玄声道：“不知，可能是去搬救兵了。”
　　逢璎道：“哪里会有救兵？裴氏原来有些势力的姻亲之族只有沈祈公主母族薛氏，薛樘将军死了，薛氏没落了，又有谁会来帮助裴氏？他们恨不得裴氏立即垮掉才好呢。”
　　运输囚犯的囚车缓缓走动。在一片并不舒服的颠簸中，裴玄声勉强坐稳，对身边的逢璎低声道：“即使没有救兵，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了。”
　　逢璎说：“谁知道呢，说不定待会就出现刺客什么的，将你我二人杀死。之后，沈萧便可以外界说，舟车劳顿，你我死在流放的途中。”
　　囚车走动时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将两人的声音掩埋，只有彼此，在混乱一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裴玄声闻言笑道：“那我就更要对你说一件事了，不然，我死后都不会安宁的。”
　　逢璎有预感，接下来裴玄声说的话，会颠覆她的认知。她颤道：“你且说。”
　　裴玄声道：“逢姑娘，我喜欢你。”
　　逢璎道：“我知道。”
　　裴玄声道：“可是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已经有十年了。”
　　逢璎心中震动，道：“可你我之前从未……”
　　裴玄声道：“‘数年不见，昨日重逢，我心中满是欢喜’，逢姑娘，你这句话，是为了掩人耳目而编造的，可是，你却不知，重逢，是真的。”
　　重逢，重逢？
　　逢璎仿佛回想起来了什么，可那回忆还是模糊的，仅有一点不甚明了的轮廓。
　　她静静地听着裴玄声接着道：“你七岁时，初入国子监，你我初遇。你还记得吗？你一进国子监，便夺走了我的第一名，我不甘心。还跟你吵过一架，我比你大两岁，还没有吵赢你，为此，我还气得哭了一天。”
　　逢璎微笑了一下。
　　“后来。你我成了好友，经常一同玩耍。我常被人说什么不如自己的亲哥哥，只有你，说我是独一无二的，无需被爱说闲话的中庸之辈所困扰。
　　“你代替了患病的表妹来到了国子监，所以你那时的名字，叫做齐云，你本不能向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你为了安慰我，告诉我，你其实是逢家的小姐，名叫逢璎，你说，璎，似玉之石，终究非玉，你的哥哥叫逢瑜，玉之美者。
　　“你说，你的家人也认为，你不如你哥，可是你说你不服，所以才来国子监读书，证明这一点。
　　“我那时，真的，真的很感激你，我承认，我那时就，已经很崇拜，很喜欢你了。”
　　逢璎道：“我，我以前跟你在国子监就认识了？可我从未去过国子监啊……”
　　裴玄声道：“所以，你昨天在马车上质问我时，我才发现，重逢时你见我时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你是真的、真的把我们之间的回忆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们齐家供你吃供你穿，还送你去国子监听学，那一样曾亏待了你？！
　　国子监听学？国子监，国子监？
　　那梦中女人的声音在逢璎脑中回荡着，太阳穴痛了起来。逢璎道：“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对不起……待我想想。”
　　她以前就认识了裴玄声吗？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昨日在马车上咄咄逼人的自己，是不是太……愚蠢了？
　　她在脑中搜寻着有关裴玄声的记忆，却发现，每次即将要触碰到真正的答案时，那答案却如断线纸鸢般，又挣扎着飞走。
　　她苦寻之时，囚车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掀翻，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逢璎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