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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三百公的告别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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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高速交警的巡逻车在G15沈海高速三百公里处停下。后座上的凌霄透过车窗看见应急车道上那个白色的小点——一只穿着粉色毛衣的泰迪,蜷缩在护栏边,像睡着了。
这是她今天看到的第七只。
“三百公里,累计发现六十二具尸体。”高速交警支队长递过来的报告上,照片触目惊心:金毛穿着蓝色雨衣,橘猫裹着格子围巾,还有一只黑白边牧,脖颈上还系着崭新的项圈,刻着“贝贝,永远爱你”。
“都是被遗弃的?”凌霄问。
“不。”交警的声音很沉,“是被遗落的。”
白宇蹲在最后一只尸体旁——那只穿着粉色毛衣的泰迪。尸体已经僵硬,眼窝凹陷,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他轻轻翻开毛衣领口,内侧用油性笔写着三个字:“小糯米,3岁。”
“它的主人应该是个年轻女孩。”白宇站起来,指向泰迪前爪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做过美甲。”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它是被爱着的。”
监控调取的结果让人沉默。三百公里沿线,六个服务区的监控分别拍下了这些画面:
有的主人把航空箱放在后备箱里,开箱取行李时,宠物窜出,消失在车流中。
有的主人把猫狗放在副驾脚垫上,开门加油时,它们跳下车,被启动的车辆碾压。
更多的人,是把宠物拴在服务区的绿化带边,想着“就一会儿”,然后忘了。
“有一个案子最典型。”高速交警指着一段监控。画面里,一辆白色SUV停靠应急车道,女主人抱着孩子下车换尿布,把一只柯基留在后座。孩子哭闹,她关上门,匆忙上车驶离。柯基在后窗上趴了整整三分钟,直到车辆消失在监控尽头。
三天后,那只柯基的尸体在十公里外的桥洞下被发现,身上还穿着那件“我是宝宝”的连帽衫。
白宇申请对部分尸体做尸检。解剖台上,那只叫“小糯米”的泰迪腹部剖开,胃内容物显示它死前吃过草和泥土——这是极度饥饿时的行为。
“它在等主人回来。”白宇记录着,手很稳,但声音里有种压抑的东西,“等到胃里只剩这些。”
更让人心碎的是,在它的肠子里,他们发现了微量的安眠药成分。
“主人怕它路上闹,”白宇说,“可能喂了药。然后忘了它在后备箱,或者...下车时以为它还在睡。”
六十二只尸体,六十二个名字。有的刻在项圈上,有的绣在衣服上,有的只是主人发在朋友圈里,然后被热心网友转发给警方。
凌霄联系上其中十三位主人。电话那头,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沉默很久,有的反问:“就一只狗,至于吗?”
“它穿着你买的衣服,”凌霄说,“上面写着‘永远爱你’。”
对方挂了电话。
最让人无法释怀的,是一只黑色泰迪的主人。那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老伴去世三年,泰迪是她唯一的伴儿。她在服务区上厕所时把狗拴在门口,出来时发现狗不见了。她找了两天,最后被民警劝回家。
“它叫毛毛,”老太太在电话里说,“我给它织了二十件毛衣,一年四季换着穿。那天穿的...是红色的,它本命年。”
白宇在尸检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照片:毛毛的尸体,穿着那件红色本命年毛衣,蜷缩在高速公路中央隔离带的草丛里。死亡时间,距离老太太报警求助,只差两小时。
“三百公里,六十二个告别。”凌霄在结案报告上写,“每一个都不是谋杀,每一个都是意外。但这些意外,原本都可以避免。”
报告末尾,她手写了一行字:
“请不要把爱你的人,落在高速公路上。”
案件结案,但凌霄和白宇都清楚,每年长假,同样的悲剧都会重演。那些被遗忘在后备箱的生命,那些在服务区等不到主人的眼睛,那些穿着漂亮衣服倒在护栏边的身体,是这个国家高速公路上最沉默的告别。
那天傍晚,白宇独自去了宠物墓地。六十二只尸体被集体安葬,墓碑上刻着所有能找到的名字:小糯米、贝贝、毛毛、豆豆、花花、嘟嘟...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我们曾被爱过。”
他蹲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件粉色毛衣。那是小糯米的,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有个女孩打电话来,”他轻声说,“哭了半个小时。她说她给小糯米买了新衣服,准备过年穿。”
他把毛衣放在墓碑前,站起来,看着夕阳下那一排小小的墓碑。
警徽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六十二个被遗忘的生命而流,为那些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的身影而流,也为所有在漫长旅途中,不得不说出那句“再见,我不等你了”的告别。
有些告别,只需要几秒钟的疏忽。
而有些告别,要用一辈子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