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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二十年煤尘里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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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公益志愿者上官正义把车停在煤场外的土路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叫“福顺”的私人煤场了。一个月前,他接到匿名电话,说煤场里“养”了个傻子,干了二十年活,不给钱。
他第一次来时,煤场老板蔡徐坤很热情,递烟倒茶,指着远处角落一个佝偻着背、正在吃力推煤车的身影说:“那是个流浪的傻子,我看他可怜,给口饭吃,让他干点轻活,算是积德。”
上官正义远远拍了张模糊的照片,发给了在刑侦支队的老同学凌霄,附言:“不对劲。”
现在,凌晨六点,借着煤场围墙外一盏昏黄路灯的光,上官正义用长焦镜头,终于清晰拍到了那个“傻子”的脸。
满脸煤灰,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呆滞。他推着满满一车湿煤,脚步蹒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棉袄,袖口和肩膀都磨烂了,露出发黑的棉絮。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解放鞋,没穿袜子。
忽然,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根细木棍。是蔡徐坤。他走到“傻子”身边,似乎嫌他慢了,抬起木棍,不轻不重地抽在那人的小腿上。“傻子”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推车。
木棍扬起时,路灯的光照在蔡徐坤脸上。上官正义的镜头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蔡徐坤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像主人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不听使唤的牲口。
上官正义的手有点抖。他拨通了凌霄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快来。”
上午九点,凌霄带着白宇和两名民警,敲开了福顺煤场的大门。
蔡徐坤搓着手迎出来,脸上堆着和一个月前一样的笑:“凌警官,又来了?还是为那傻子的事儿?嗐,我都跟上官同志解释过了,我这真是做善事……”
凌霄没接他的烟,直接亮出搜查证:“蔡徐坤,我们接到举报,反映你这里可能存在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的情况。现在依法对你经营的煤场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蔡徐坤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恳切:“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刘池叶——就是那傻子,是我二十年前在街上捡的,看他可怜,无家可归,我才……”
“带我们去他住的地方。”凌霄打断他。
蔡徐坤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领着他们往煤场深处走。绕过堆积如山的煤堆,穿过嘈杂的筛煤区,在最角落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个用破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棚子,矮小,歪斜,门口堆着发黑的煤渣和垃圾。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浓重的霉味、汗馊味和煤灰味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结块的稻草。没有床,只有墙角堆着一团辨不出颜色的破被褥。棚子一角扔着几个满是污垢的空碗,旁边是一个积了厚厚一层黑色污垢的塑料水桶。
这就是一个人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白宇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和墙壁。他用镊子从稻草里夹起几片脱落的皮屑,小心装入证物袋。在靠近门口的地面上,他发现了几处颜色略深的斑点,已经渗入泥土。他取样,做了初步的联苯胺试验,反应阳性——是人血。
他又检查了那团被褥,在破烂的棉絮里,找到了更多脱落的头发和皮屑,还有几只已经干瘪的虱子。
蔡徐坤站在门口,搓着手解释:“这……条件是差了点,但他一个傻子,有地方住、有饭吃就不错了……”
“吃饭?”白宇站起身,走到那几个碗边。碗底残留着一点黑褐色的、糊状的东西,已经馊了。“他就吃这个?”
“那是……那是玉米糊糊,有时候给点咸菜。”蔡徐坤说,“他胃口小,吃不多。”
白宇没说话,走到刘池叶身边。刘池叶一直呆呆地站在棚子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破棉袄的下摆,浑身轻微地发抖。
“刘池叶?”白宇轻声叫他。
刘池叶没反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些。
白宇示意他伸手。刘池叶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右手。手上全是老茧、裂口和煤灰嵌入的黑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几片指甲是断裂的。白宇轻轻捋起他的袖子,手臂上露出新旧交错的擦伤和淤青,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紫红色。
白宇又小心地检查了他的背部。透过破烂的棉袄,能看到背部有几道平行的、已经发白的长条状疤痕,像是被什么条状物反复抽打留下的。
“这些伤,怎么来的?”白宇问蔡徐坤。
“干活不小心碰的!煤场嘛,磕磕碰碰难免……”蔡徐坤赶紧说。
“不小心碰的?”白宇指着背上那几条平行的疤痕,“这种形态的伤痕,是不小心碰出来的?”
蔡徐坤语塞。
这时,凌霄在棚子外面,靠近围墙根的地方,有了发现。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煤块和杂物,凌霄拨开表面的浮土,发现了一根埋在下面的木棍。木棍一端有明显磨损,另一端……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
“白宇。”凌霄叫他。
白宇走过来,接过木棍,仔细看了看那污渍,又凑近闻了闻。“血。需要回去做DNA检测。”
蔡徐坤的脸色变了。
搜查继续进行。在蔡徐坤居住的、带暖气、有床铺、电视冰箱一应俱全的砖房里,凌霄在衣柜底层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蔡徐坤说钥匙丢了,民警直接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笔记本。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用工记录”。
翻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天气,和一些简单的符号和数字。
“2008.3.15,晴,傻子卸煤三车,筛煤两堆,晚上闹,没给饭。”
“2011.7.22,雨,傻子干活慢,抽两下,老实了。”
“2015.10.30,阴,傻子发烧,躺一天,晚上逼起来推了一车,不然亏了。”
“2023.11.5,冷,志愿者来问,傻子藏好,就说轻活。”
记录从2006年开始,到前几天。整整十七年。
凌霄拿着这本“用工记录”,走到蔡徐坤面前,举到他眼前。
蔡徐坤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
“蔡徐坤,”凌霄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你管这叫‘收留’?叫‘做善事’?”
“我……我是给他饭吃……”
“给他饭吃?!”凌霄猛地提高了声音,那本记录本几乎戳到蔡徐坤脸上,“你看看你写的!‘没给饭’、‘抽两下’、‘逼起来干活’!这是养人,还是养牲口?!”
“他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会!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他可能会被送到救助站!可能会被好心人帮助!可能会找到他的家人!”凌霄逼近一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关在你这个煤窑角落里,像头驴一样干了二十年活,挨打,挨饿,睡在稻草堆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蔡徐坤被吼得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二十年,蔡徐坤。”凌霄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你让他给你白干了二十年。按最低工资算,这二十年他给你创造了多少价值?你给他吃的什么?睡的哪里?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如果他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兄弟,被人这样‘收留’了二十年,你怎么办?!”
“我……”蔡徐坤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还有,”凌霄翻到记录本的最后一页,指着最新的一条记录,“‘志愿者来问,傻子藏好’。你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你心里清楚这是犯罪!所以你才藏!才撒谎!才在人前装出一副大善人的样子!”
他把记录本重重拍在旁边桌子上:“这不是善!这是恶!是最卑鄙、最无耻的剥削!是披着善意的皮,吃人的骨头都不吐!”
蔡徐坤瘫软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头。
白宇走到刘池叶身边,他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不再发抖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白宇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车上没吃完的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面包,拆开,递到他面前。
刘池叶看着面包,又看看白宇,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和……畏惧。他不敢接。
白宇把面包轻轻放在他布满煤灰和伤疤的手里。
刘池叶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笨拙地,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半,他抬起眼,怯生生地,递向白宇。
那一瞬间,白宇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眶的湿热。
二十年的非人折磨,没有完全磨灭一个人心里最朴素的那点善意——分享。
而这个给予他二十年地狱的人,却口口声声说着“善”。
煤场外,警笛声由远及近。更多的民警赶到,开始全面勘查、取证、询问其他工人。
蔡徐坤夫妇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刘池叶也被小心翼翼地带上另一辆车,送往医院做全面检查和救治。
凌霄和白宇站在煤场门口,看着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这片污浊的土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煤,在阳光下依旧漆黑。
“二十年。”凌霄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一个人的一辈子。”
“希望还能找到他的家人。”白宇轻声说。
烟圈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有些黑暗,持续了太久。
但天亮后,阴影总会显露它本来的形状。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也为那些被偷走的时光,和被践踏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