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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鳞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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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滇南边境线,浓雾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原始森林上空。
一支边防巡逻队踩着湿滑的腐殖质,手电光柱切开浓雾,在粗壮的藤蔓和气根间扫过。队长李猛忽然停下,蹲下身,手指拂开一片蕨类植物宽大的叶片。
叶片下,泥土被翻动过,新土和腐叶混合,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混着铁锈和甜腥的怪味。他拨开更多覆盖物,手电光定格在一小撮暗褐色的、边缘卷曲的物体上。
那不是泥土。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捏起一小片。质地坚硬,边缘有不规则的半圆形纹路,像某种……鳞甲。
“穿山甲鳞片。”耳机里传来白宇的声音。他远在两千公里外的市局法医实验室,通过实时视频传输看到了图像。“新鲜剥离,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周围有没有血迹或挣扎痕迹?”
李猛扩大搜索范围。在距离鳞片发现点约三米的一棵板根树下,他找到了几滴已经渗入土壤的暗红色斑点,以及几道凌乱的、像是兽爪刨抓的浅痕。
“有挣扎。量不大,但现场被清理过。”李猛报告。
白宇盯着屏幕,放大那几道抓痕:“爪印间距小,力度浅,是幼体或者亚成体。穿山甲遇到威胁会蜷缩,能留下这种挣扎痕迹,说明当时它可能已经受伤,或者被束缚了行动能力。”
他切换画面,调出边境线这一段的卫星地图,手指划出一个半径五公里的圈:“发现点靠近13号界碑,那里有一条雨季干涸的溪道,是走私者惯用的隐蔽通道。鳞片剥离手法粗糙,不是专业剥皮,很可能是现场临时处理,为了减轻重量或方便藏匿。”
“追。”李猛简短下令。
上午九点,江市局刑侦支队。
凌霄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摔在桌上:“高良怡,四十二岁,边境县‘山货铺’老板娘,实为地下野生动物交易中间人,有三次走私未遂记录。何浩然,三十八岁,长途货车司机,专跑滇南到沿海线路,车辆改装过夹层。王殿泽,五十一岁,前动物园饲养员,因私自贩卖动物饲料被开除,熟悉野生动物处理。”
他指着地图上三个红点:“鳞片发现点在这里。高良怡的铺子在这个镇,距离三十公里。何浩然的车昨晚在镇外加油站出现过。王殿泽上个月在镇上租了个冷库,说是存菌子。”
“动机呢?”老陈问,“穿山甲,一级保护,抓了判十年起步,他们不知道风险?”
“知道,但利润更高。”白宇调出一份国际黑市价格表,“一只活体中华穿山甲,在黑市可以卖到近十万元。鳞片按克计价,比黄金还贵。制成‘药饼’或工艺品,利润翻几倍。边境线对面,有成熟的收购和转运网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从现场遗留的鳞片看,那只穿山甲被剥离鳞片时很可能还活着。活体取鳞,痛苦极大,但能保证鳞片‘药性’——这是某些偏信的说法。”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骂声。
“兵分三路。”凌霄站起来,“我带人去堵高良怡的铺子和仓库。老陈,你盯何浩然的车,查他所有行车记录和通讯。白宇,你跑一趟王殿泽的冷库,申请搜查令,我让技术科派人跟你去。记住,穿山甲是活物,可能被转移,行动要快,但更要保证安全——它们的安全,和我们的。”
中午十二点,白宇带着技术科的小刘和两名民警,敲开了王殿泽租用的冷库大门。
冷库位于镇郊一个废弃的小型加工厂院内,铁门锈蚀,但挂着一把崭新的重型挂锁。王殿泽不在,房东拿来了备用钥匙。
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刺鼻化学药剂的恶臭扑面而来。冷库温度很低,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箱子里不是菌子,而是各种动物的尸体或部分肢体:风干的猴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蛇、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羽毛……角落里,扔着几个铁笼,笼底沾着黑红色的粪便和污血。
白宇戴上口罩和手套,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盖着黑布的箱子。他掀开布,手电光往里一照。
箱子底部,蜷缩着一团暗褐色的东西。还在微微起伏。
是一只成体穿山甲。它的大部分鳞片被粗暴地剥离,露出底下粉红色、布满血点和擦伤的真皮。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前肢紧紧抱着脑袋——这是穿山甲受到极度惊吓和痛苦时的典型姿态。旁边散落着一些沾血的、弯曲的指甲,是它挣扎时折断的。
“还活着。”白宇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压抑。他迅速检查,“严重脱水,失温,多处外伤和感染。需要立刻兽医介入。”
小刘已经在拍照取证。在另一个箱子里,他们发现了更多鳞片,用塑料袋分装,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重量和“品相”。还有一些初步加工过的“甲片”,被磨成薄片或压成块状。
“凌队,冷库有货,一只活体成体,情况危急,还有大量鳞片制品。”白宇对着耳麦说,“请求支援,并联系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收到。高良怡铺子搜到账本,里面提到‘老甲五只,新甲两只,急送沿海’。何浩然的车在去往高速的路上,已经设卡拦截。你们固定证据,救护车马上到。”
下午三点,何浩然的货车在高速入口被截停。车厢夹层里,发现了四只被注射了镇静剂的穿山甲活体,以及一批封装好的鳞片。何浩然当场瘫软。
几乎同时,高良怡在试图转移一批藏在家中的鳞片时被抓获。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交易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买家涉及多个省市。
王殿泽是在镇上的小旅馆被找到的,他正准备跑路。面对证据,他对走私和杀害穿山甲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坚持称“只是帮朋友忙,赚点小钱”。
审讯室里,王殿泽搓着手,一脸“委屈”:“警官,我真不知道这么严重……就是些穿山甲,山里以前多的是,老乡都抓……”
“多的是?”凌霄把现场照片和冷库里的照片甩到他面前,“你看看它的样子!鳞片被一片片扯下来的时候,它有多疼,你想过吗?!”
“那……那不是药吗?能治病……”
“治病?”白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换下了沾染血污的防护服,但眼神里的冷意丝毫未减。“中华穿山甲,一级保护动物,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因为这种荒谬的‘药效’传说,数量锐减,濒临灭绝。它的鳞片成分是角蛋白,和人的指甲头发没有本质区别。所谓的‘药效’,是害它灭族的谎言!”
王殿泽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们踩着它的尾巴,讨论它能卖多少钱的时候,”凌霄盯着他,一字一句,“它听着。它疼着。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经受这些。”
他拿出查获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老甲倔,费劲,新甲嫩,好剥。”
“新甲,”凌霄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压抑着怒火,“指的是亚成体,还是幼体?你们连小的都不放过?”
王殿泽的额头渗出冷汗。
案件脉络基本清晰。这是一个横跨边境收购、境内加工转运、沿海销售的链条。高良怡负责联络收购和初步处理,王殿泽提供“技术”和储存,何浩然负责长途运输。证据确凿,三人面临的将是严厉的刑事处罚。
那只在冷库里被发现的成体穿山甲,被紧急送往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兽医抢救了六个小时,但它因为伤势过重、感染严重,最终没能挺过来。
消息传到市局时,白宇正在写检验报告。他停下笔,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想起那只穿山甲蜷缩的姿态,想起它被剥光鳞片后裸露的、颤抖的皮肤,想起现场那些微弱的、绝望的爪痕。
它也曾经在森林里扒开蚁穴,用长长的舌头粘食蚂蚁;曾经用坚硬的鳞片保护自己,蜷成球抵御天敌;曾经在月光下带着幼崽行走。
直到遇见人类。
手机震动,凌霄发来一条信息:“救护中心说,另外四只活体情况稳定,会逐步康复,最终放归野外。”
白宇回复:“好。”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报告明天再写。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而在遥远的边境森林里,幸存下来的穿山甲将在人类的帮助下,重新学习如何在没有威胁的夜色中,寻找蚁穴,抚养幼崽。
有些人,将用漫长的刑期,为他们的贪婪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