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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护向深渊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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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监控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白色网约车停在城郊断头路尽头,双闪灯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止的心脏。
女司机林小满被发现时,蜷缩在驾驶座下方。她的手机还在运行,屏幕上是未来得及发出的求救信息,只打了三个字:“救我,他—”
白宇蹲在车门旁,手电筒的光穿过破碎的车窗。死者颈部有明显的掐痕,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显然经历过激烈挣扎。
“机械性窒息死亡。”他的声音很轻,“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凶手力气很大,从副驾驶位置伸手掐住了她。”
现场提取到的鞋印、指纹,以及副驾驶座位上遗留的一枚烟蒂,很快锁定了嫌疑人——刘浪翰,四十二岁,有抢劫前科,刚出狱半年。
抓捕行动在次日凌晨五点进行。刘浪翰的家在城郊结合部一栋自建房,院子围墙很高,铁门紧闭。
凌霄敲门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谁?”
“警察,开门。”
沉默了很久,铁门开了一条缝。门后站着个瘦小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眼神躲闪:“我男人不在家。”
“让我们进去看看。”
“不行!”女人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家不是你们随便进的地方!”
争执间,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白宇侧身从门缝望进去——二楼阳台上,一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在楼上。”白宇低声说。
凌霄掏出搜查令:“请配合警方工作,否则将以妨碍公务罪拘传。”
女人的脸扭曲了。她突然转身冲向院子角落,抓起一根木棍,疯了般朝白宇挥去!
白宇本能地抬手格挡,木棍重重砸在他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让他踉跄后退,女人却已经冲到院门口,死死挡住去路。
“快跑!浪翰快跑!”她声嘶力竭地喊。
楼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等特警撞开院门冲进去时,刘浪翰已经从二楼阳台跳到隔壁屋顶,正疯狂逃窜。
但十分钟后,他还是被堵在了三条街外的死胡同里。
审讯室里,刘浪翰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那晚他喝了酒,打了辆网约车回家。途中见司机林小满是单身女性,临时起意抢劫。林小满反抗激烈,他恼羞成怒,活活掐死了她。
“我没想杀她。”他低着头,“就是...她一直喊,我害怕...”
案件似乎可以结了。但凌霄看着那个用木棍打伤白宇的女人——胡桃簪,刘浪翰的妻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知道刘浪翰杀人了?”她问参与抓捕的民警。
“应该不知道。但她丈夫有案底,她以为警察是来抓他干别的坏事。”
“那她为什么这么疯狂地护着?”
民警摇头:“问过了,她说‘那是我男人’。”
深入调查后,一个更黑暗的故事浮出水面。
胡桃簪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二十年前,刘浪翰的父亲横行乡里,看中了胡桃簪,强行提亲。胡家不敢得罪,把十八岁的女儿嫁给了三十岁的刘浪翰。
婚后,刘浪翰打她,骂她,当着她的面带别的女人回家。她怀孕三次,流产两次,最后一次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为什么不离婚?”凌霄问。
胡桃簪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离了婚,我回哪儿去?我爹妈会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也得死在刘家’。”
刘浪翰第一次入狱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她在工厂做工,攒了点钱,甚至想过等他出狱就离婚。
但他出狱那天,跪在她面前,哭了:“桃簪,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好好待你。”
她信了。
然后她发现,他根本没变。只是打人的时候,知道避开脸了。
案发那晚,刘浪翰凌晨两点才回家,浑身酒气,手上还有血痕。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家里来了很多警察,她瞬间明白了。
“我以为他只是又偷东西了。”胡桃簪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最多再进去几年,我等他。”
“你知道他杀人了?”
沉默很久:“看了新闻才知道。”
“那你还打警察?”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那是我男人啊。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
这句话让整个审讯室陷入沉默。
胡桃簪因涉嫌包庇罪、袭警罪被刑事拘留。她七十岁的老母亲听说后,心脏病发住院。她那个只会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父亲,第一次去派出所,跪着求警察“放了我闺女”。
“法律规定,”凌霄对老人解释,“包庇犯罪、暴力袭警,都要承担法律责任。”
老人听不懂,只知道女儿要坐牢了。
开庭那天,刘浪翰被判死刑。胡桃簪因袭警致白宇轻微伤,被判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她站在被告席上,一直看着刘浪翰被法警带走的背影。
判决结束后,白宇去拘留所见她。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脸上没有怨恨。
“为什么用棍子打我?”他问。
胡桃簪看着他的手,轻声说:“我打的是警察,不是人。警察有规矩,有法律,但人...人只有家人。他是我丈夫,我不护他,谁护他?”
白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但你也护着他杀的那个女孩了吗?”
胡桃簪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小满二十四岁,”白宇继续说,“她妈也是农村的,供她读完大学,刚买了车跑网约车攒钱,想给家里盖新房。她妈现在每天去公安局问,‘凶手抓到了吗?’”
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林小满的遗像,笑得阳光灿烂。
“她也有人护着。”白宇说完,转身离开。
胡桃簪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最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对不起...”
案件尘埃落定,但凌霄在整理卷宗时,总想起胡桃簪说的那句话——“那是我男人啊”。
“她这辈子,”她对白宇说,“可能从来没被谁真正护过。所以她以为,护着那个打她骂她的人,就是活下去的方式。”
白宇看着手臂上的伤,轻声说:“所以她打我的时候,是真的在拼命。因为她只有那一条命,只能护那一个人。”
有些人的一生,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围城。
而有些护着,
护着护着,
就把自己,
也护进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