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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急谚的胎心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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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时三十分
监控画面停在2023年12月19日凌晨零时三十分。
市妇幼保健院急诊科走廊,第三诊室门口。穿浅灰色羽绒服的女人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捂着小腹。她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正俯身对她说话。监控没有声音,但能看到男人嘴唇快速开合,手指不时指向女人腹部,又指向远处的妇产科手术室指示牌。
女人摇头,拼命摇头。
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手术室方向拖拽。女人挣扎,羽绒服帽檐滑落,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通红,嘴唇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看口型是重复的三个字:“不要……不要……”
走廊有护士经过,停下询问。男人立刻松开手,换上温和笑容,说了几句话。护士犹豫地看了看女人,最终点点头离开了。
零时四十二分,女人被半扶半拖地拽进手术室。
监控右上角的时间码继续跳动。
零时五十七分,手术室门打开。男人独自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三秒,点了支烟,又想起医院禁烟,把烟掐灭在垃圾桶盖上。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女人被轮椅推出来。她蜷缩在轮椅里,像一片被抽掉骨骼的叶子,眼睛盯着虚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推轮椅的护士嘴唇紧抿,眉头深锁。
凌晨一点三十分,男人办理完手续,推着女人离开医院。
监控画面到此结束。
八时四十分
报案人是市妇幼保健院的产科护士长,姓刘,四十六岁,从业二十三年。她把一个U盘放在接待台上时,手在抖。
“我值夜班。”刘护士长的声音很低,“那女人叫李静,二十七岁,孕周十八周加三天。B超显示胎儿发育正常,是个女孩。”
白宇坐在记录桌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男人是她丈夫,王强,三十一岁,建筑公司项目经理。”刘护士长吸了口气,“他们挂的是急诊流产。但李静的情绪……不对劲。术前我问她是否自愿,她看着我,眼神……像在求救。”
“为什么没阻止?”凌霄问。
刘护士长闭上眼:“王强出示了李静签字的同意书,还有他们夫妻双方的身份证、结婚证。手续齐全。而且他说……”她顿了顿,“他说李静精神有问题,孕期抑郁,常说要自杀,打掉孩子是为了保护她。”
“你信了?”
“我不信。”刘护士长睁开眼睛,里面有泪光,“所以我偷偷录了这段监控。还有……手术结束后,我收拾器械时,在李静的轮椅座位底下,发现了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被揉成团的纸巾,展开后能看到上面用红色指甲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救救我的孩子,我不想打掉她。王强逼我的。”
红色指甲油,在纸巾上晕开,像凝固的血。
十时十五分
U盘里的监控视频被逐帧放大。
“看这里。”技术员暂停在零时三十五分,男人抓住女人手腕的瞬间,“李静被抓住的左手手腕,衣袖被拉高,能看到这个——”
放大,再放大。女人左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的陈旧性疤痕。疤痕颜色深浅不一,最近的一道还结着暗红色的痂。
“自残伤?”白宇皱眉。
“也可能是外力所致。”技术员调出另一帧,“再看这里,零时四十分,男人俯身对护士说话时,左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侧肋骨位置。这个动作在视频里出现了三次。”
“肋骨有伤?”
“可能。”技术员点头,“还有一个细节——男人每次拖拽李静时,都会刻意避开她的腹部,手抓的位置都在上臂或肩膀。不像是一时冲动的暴力,更像……经过思考的,避免对胎儿造成直接伤害的强制行为。”
矛盾点出现了:一个逼妻子堕胎的男人,却在实施强制行为时,小心避开了妻子的孕肚。
为什么?
十三时二十分
王强坐在审讯椅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准备参加商务会议的职场精英。
“李静有抑郁症,孕期加重。”他的声音平稳,“她不止一次说要带着孩子一起死。上周,她站在阳台边上,说要跳下去。我拦住了。”
“有医院诊断吗?”凌霄问。
“还没去诊断,但她状态很明显。”王强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女人蹲在墙角,头发凌乱,眼神涣散。“这都是我偷偷拍的,怕她出事。”
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是李静,状态看起来很糟。
“为什么选择急诊流产,而不是先治疗她的抑郁症?”白宇问。
“因为等不及了。”王强说,“十八周,再大就不好做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她前天又闹自杀,用碎玻璃割腕。我实在怕了。”
他出示了李静手腕伤疤的照片,和监控里的一致。
一切似乎都合理:一个抑郁症孕妇,一个有保护妻子动机的丈夫,一个不得已的医疗决定。
但那张纸巾上的字,像一根刺。
十五时四十分
李静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医生诊断:急性应激障碍,伴有重度抑郁发作。目前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病房里很安静。李静侧躺着,看着窗外,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的左手腕缠着纱布,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那个曾经孕育过生命,如今空空如也的地方。
白宇站在床边,轻声说:“李女士,我是警察。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请眨一下眼睛。”
李静没有反应。
“关于你的孩子……”白宇顿了顿,“你想留下她,对吗?”
李静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白宇继续:“王强逼你打掉孩子,是不是?”
这次,李静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渗进枕头。
“为什么?”白宇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打掉孩子?”
李静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白宇俯身靠近。
“因……为……”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女孩……不……值钱……”
十七时整
凌霄调取了王强的财务记录。
过去三个月,王强有六笔大额转账,总计四十二万元,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某私立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查询结果显示,该账户属于一个“胚胎性别筛选及保存”的VIP服务项目。
“他花四十二万,保存了什么?”白宇盯着屏幕。
更深入的调查发现:王强和李静结婚三年,这是第二次怀孕。第一次在去年年初,孕十二周时自然流产,当时胎儿性别未知。
但医院的流产组织病理报告里,有一行备注:“送检绒毛组织DNA检测显示,胚胎染色体为XY。”
男孩。
而这次,李静怀的是女孩。
“王强的父亲去年去世。”凌霄调出户籍信息,“遗嘱写明:遗产由王强继承,但附加条款——‘若王强在三十三岁前未有男性子嗣,则遗产的百分之六十转捐慈善机构。’”
王强今年三十二岁。
距离遗嘱生效,还有十一个月。
二十时三十分
这次,凌霄把证据摆在了桌上。
胚胎保存协议。遗嘱复印件。四十二万的转账记录。以及——李静第一次流产后,王强在某母婴论坛的匿名发帖:“老婆又怀了,怎么提前知道男女?在线等,急。”
“你想生儿子,继承遗产。”凌霄的声音很冷,“第一次怀孕是男孩,但流产了。第二次是女孩,不符合遗嘱要求,所以你逼李静打掉。然后你用那四十二万,去保存了之前流产的男胎的DNA样本,准备做试管婴儿,对吧?”
王强的镇定终于碎裂。他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颤抖。
“我没办法……”他声音哽咽,“我爸的遗产有两千万……百分之六十就是一千二百万……我不能让这些钱捐出去……”
“所以李静的抑郁症?”
“我……我逼出来的。”王强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每天说她胖,说她丑,说她精神有问题。我藏起她的药,让她整夜失眠。我……我想让她状态变差,这样堕胎就合理了……”
监控里的小心避让孕肚,不是因为爱护。
而是因为,那个胎儿——那个女孩——是他要用来“证明李静有自杀倾向”的医疗证据链中的一环。不能提前出事,必须“按计划”在手术室里被处理掉。
一个生命,成了一个男人继承遗产路上的障碍。
一个母亲的眼神,成了他口中“精神疾病”的证明。
二十二时整
白宇回到市局时,外面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在路灯下旋转,轻盈,洁净,像无数个未及降临就消逝的生命。
他想起李静空洞的眼睛,想起监控里那只被拖拽的手,想起纸巾上那行用指甲油写下的求救。
也想起王强最后那句话:“我想要个儿子,有错吗?”
有错吗?
白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有些人把生命当筹码,有些人把生命当累赘。
而他们这些穿警服的人,要做的就是在天平倾斜时,成为那枚最重的砝码——即使有时候,砝码落下的瞬间,已经来不及挽回什么。
就像那个十八周的女婴。
就像李静眼里,再也亮不起来的光。
就像这场雪,落在警徽上,很快融化,只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像泪。
像所有无声的、沉重的、但必须被记住的泪。
凌霄从审讯室走出来,眼睛里有血丝。他递给白宇一支烟,两人站在走廊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李静以后怎么办?”白宇问。
“不知道。”凌霄吐出一口烟,“但王强会以强迫堕胎和虐待罪被起诉。至于遗产……遗嘱执行人会重新审查。”
“那四十二万呢?”
“封存了。”凌霄说,“那些胚胎DNA样本……也会处理掉。”
因为有些生命,不该成为交易品。
有些爱,不该被明码标价。
雪越下越大。
白宇掐灭烟,转身走向法医室。那里还有工作要做,还有证据要整理,还有卷宗要填写。
而窗外,这座城市在雪中安静下来。
像一个巨大的子宫,孕育着无数悲欢,无数生死,无数在黑暗中挣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