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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人间褶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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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手中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泛着金属冷光。刀刃抵住少年锁骨时,他罕见地停顿了三秒。
十三岁男孩的身体像一株未及抽穗的稻子,单薄,干净,肋骨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致命伤在颈部——一道深达颈椎的切割创,几乎斩断大半气管与左侧颈动脉。
但让白宇停下的,是那些叠加的伤口。
二十一处钝器击打伤。分布在后脑、肩背、大腿。挫伤形态显示凶器为……木制拐杖。
“击打力度逐次减弱。”白宇的声音在解剖室里显得过分平静,“前五次是全力挥击,第六到十二次力度下降约30%,十三次之后,更像是……机械性的重复。”
凌霄站在观察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监控录像他已经看过七遍——老旧小区的摄像头角度刁钻,只拍到模糊人影:一个佝偻老妇,拽着一个挣扎的少年,走进单元楼阴影里。
路人经过,看了一眼,继续走路。
他们以为是“奶奶在教育不听话的孙子”。
审讯室里的织毛衣声
老妇坐在审讯椅上,手里竟然拿着一团毛线。灰蓝色的毛线,织针规律地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她织得很专注,偶尔推一下老花镜,像任何一个在公园长椅上消磨午后的普通老人。
“李秀兰,64岁。”年轻民警念着基本信息,“退休纺织厂女工,独居,子女在外地。被害人王小磊,13岁,住同小区三号楼,经常在楼下玩滑板。”
“为什么杀他?”凌霄问。
织毛衣的手没停。咔哒,咔哒。
“他偷东西。”李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我看见了。上礼拜,他偷了张奶奶家的晾衣架。这礼拜,偷了水果摊的苹果。”
“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老人抬起眼皮,眼神浑浊却平静,“小孩子做坏事,大人看见了,就要管。不管,将来就是祸害。”
“所以你就‘管’?”凌霄的声音开始发硬,“用拐杖打死他?”
“我没想打死。”李秀兰放下毛线,很认真地解释,“我就是想教育教育他。谁知道他那么不听话,非要跑,还推我。我摔了一跤,腰疼,气不过,就多打了几下。”
“多打了几下。”凌霄重复这四个字,“二十一下?”
老人歪头想了想,点头:“可能吧。没数。”
然后她又补充:“后来他不动了,我才发现……哎,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经打呢?”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创可贴与棒棒糖
现场勘查报告第17页,证物清单第3项:
“在被害人王小磊右侧裤袋内发现:
1. 草莓味棒棒糖一支(未拆封)
2. 印有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三片(其中一片已使用过半,边缘卷曲)”
白宇用镊子夹起那个用过的创可贴。透过放大镜,能看到上面有模糊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稚嫩的笔迹:“给奶奶贴。”
他调出王小磊奶奶的询问笔录。老太太今年七十九岁,白内障,腿脚不便。笔录第三段:“小磊那孩子,前天还说要给我贴创可贴。我手裂了口子,他说学校发了创可贴,有药,贴了就好得快。”
棒棒糖是给楼下水果摊小女儿的。摊主说,王小磊常来帮忙搬箱子,摊主偶尔给他糖,他都留着,说“给小妹妹吃”。
一个偷晾衣架和苹果的“坏孩子”,口袋里装着给奶奶的创可贴,和给邻家妹妹的糖。
“动机调查清楚了。”凌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报告,“李秀兰的儿子,十年前因盗窃罪入狱,去年刑满释放,又因抢劫伤人被判八年。上个月她在狱警接待室哭诉,说‘都是小时候没管好’。”
白宇放下镊子。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某个窗户里,也许有另一个王小磊,正在给奶奶贴创可贴;某个水果摊前,也许有另一个摊主,正准备收摊回家,给女儿带一支棒棒糖。
而解剖台上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路人看见她拖着孩子,为什么没人制止?”白宇忽然问。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了当时经过的三个人。”他说,“第一个说‘以为是祖孙闹脾气’;第二个说‘老人管孩子,外人不好插手’;第三个说……‘现在小孩是难管,打几下也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一审判决后的毛线团
三个月后,一审宣判:死刑。
法庭上,李秀兰依然在织毛衣。灰色的毛线已经织成一件小背心,婴儿尺寸。法官宣读完判决书,她抬起头,很困惑地问:“我教育孩子,为什么要判死刑?”
没人回答她。
法警带她离开时,那件未完成的小背心从她膝上滑落,毛线团滚到凌霄脚边。他弯腰捡起,发现背心的内衬口袋里,缝着一张照片——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有字:“宝宝百天照。奶奶永远爱你。”
那是她孙子的照片。孙子今年应该十三岁了,和王小磊同岁。
但孙子从没见过她。儿子入狱后,儿媳带着孩子改嫁,不许她探望。她说,那孩子一定也“需要教育”,不然将来会像他爸爸一样。
所以她先“教育”了王小磊。
因为那个陌生的、需要“教育”的孩子,不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王小磊在。
警徽上的指纹
案件归档前,白宇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所有证物重新检查一遍。在王小磊那枚用过的创可贴上,他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半枚指纹——很淡,但足够清晰。
比对结果:李秀兰的右手拇指。
她曾接过这个孩子递来的创可贴。也许是在楼道里偶遇,孩子看见她手上有伤,热心地掏出自己的创可贴。她接了,也许还说了声谢谢。
然后几天后,她用拐杖打死了他。
因为“他偷东西”。
因为“要教育”。
因为自己那个没见过面的孙子,“可能也需要教育”。
白宇把创可贴装回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标签上需要填写“物证性质”,他停顿良久,最终写下:
“善意与恶意的交界处。一个孩子最后的温柔,和一个老人全部的扭曲。”
窗外下起了雨。秋雨细密,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皱纹,像泪痕,像人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
凌霄走进来,手里拿着结案报告。看见白宇对着证物袋发呆,他问:“想什么呢?”
白宇摇摇头,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创可贴。在想王小磊掏出它时,是不是笑着说的“奶奶,这个给你贴”。在想李秀兰接过它时,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自己从未抱过的孙子。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死了。死在一个“为你好”的借口下,死在路人“教育孩子”的误解中,死在这个看似井然有序、实则充满褶皱的人间。
“收工吧。”凌霄说,“明天还有新案子。”
白宇点点头,脱下白大褂。衣架上的警服挺括,胸前的警徽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他伸手摸了摸。
冰凉的。
但曾经,这枚警徽见证过一个孩子口袋里的创可贴,见证过一个老人织到一半的婴儿背心,见证过所有善意与恶意纠缠不清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