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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十三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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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白宇手中的手术刀停在半空。刀尖微微颤抖,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冷白的光。他盯着死者左胸那道最深的创口——刺穿心包,直达心室,是致命伤。
也是最后一刀。
他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医用橡胶剥离皮肤时发出轻微的黏连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他走到观察窗前,对等在外面的凌霄点了点头。
玻璃那边的凌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解剖台上,王穗安静地躺着。二十四岁,警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领口的警徽沾着暗红色的血。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拢到脑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即使在死亡中,依然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最美女警花。同事们私下都这么叫她。
现在,这张美丽的脸庞永远失去了血色。
昨夜二十三点十七分
监控录像里,时间戳跳动。
王穗和搭档老陈在巡逻车上接到指挥中心指令:城西废旧车场发现可疑车辆,疑似被盗车辆拆解窝点。两人调转车头,蓝红警灯在夜色中无声闪烁。
“小王,到了以后你跟在我后面。”老陈一边开车一边说,“这种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藏人。”
“知道啦陈叔。”王穗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了:“嫌我啰嗦?等你干到我这个年纪……”
话音未落,对讲机又响了。指挥中心补充信息:嫌疑人可能持有刀具,请务必注意安全。
王穗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警械,拍了拍:“放心吧,带着呢。”
这是她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五十分
白宇的解剖报告写得极其详细。
因为每一刀,都是一个故事。
第一刀:右臂外侧,长7厘米,深0.5厘米。防御伤。刀锋由下至上划开,皮肉外翻。判断——嫌疑人突然袭击,王穗抬臂格挡。
“她当时应该想控制对方手腕。”白宇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创口特写,“但嫌疑人反手挣脱,刀刃划过了她的手臂。”
第二刀、第三刀:左肩前后贯通,刺穿三角肌。贯穿伤。刀身宽约3厘米,单刃,有血槽。
“这一刀很刁钻。”白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激光笔的手很稳,“嫌疑人绕到她侧后方,从肩胛骨下方刺入,避开肋骨,直接穿透肌肉组织。疼痛级别……八级。”
凌霄看着屏幕。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女警忍着剧痛,反手去抓袭击者,却因为肩部肌肉被刺穿,手臂使不上力。
第四到第七刀:腹部,四刀呈扇形分布。最深的一刀刺破小肠,肠内容物外溢。
“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站不稳了。”白宇调出现场照片——废旧车场的水泥地上,有长达三米的拖曳状血迹,“但她还在追。腹部中刀后,她捂着伤口,追了嫌疑人十三米。”
第八刀:右手掌心,横贯伤。深及掌骨。
“她抓住了刀。”白宇停顿了一下,“空手夺白刃。刀刃切开了掌心的肌肉、肌腱,几乎割断掌浅弓。但她没松手。”
投影屏幕上,王穗右手的特写。那道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深可见骨。
第九刀、第十刀:左侧肋间,两刀几乎重叠。刺破胸膜,肺叶被划伤。
“呼吸开始困难了。”白宇说,“血气胸。每呼吸一次,血液就会涌入胸腔,压迫肺部。但她……”
他调出第十一刀的照片:嫌疑人小腿,咬合伤。
“她咬住了嫌疑人的腿。”白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用牙齿。齿痕深度显示,她用了全力。”
解剖室里一片死寂。
第十二刀:颈部右侧,斜向下刺入,切断颈外动脉。
血喷出来了。监控录像的黑白画面里,能看见喷溅状的阴影,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王穗倒下了。
但她没有松开嘴。
凌晨四点三十分
“第十三刀。”白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左胸,第四肋间刺入,垂直向下,刺破心包,直达左心室。”
他放大了心脏的解剖照片。那个年轻的、本该有力跳动的心脏,现在有一个狰狞的创口。
“这一刀,嫌疑人是跪在地上刺的。”白宇说,“从创口角度判断,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握刀,用全身重量刺下去。”
他停顿了很久。
“这一刀之后,王穗同志……”他用了正式的称谓,“牺牲了。但法医检验发现,她在心脏停止跳动后,牙齿还保持着咬合状态。法医学上叫‘尸体痉挛’——极度紧张或剧烈疼痛导致的肌肉瞬间僵硬。”
“她到最后,都没松口。”
凌霄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
玻璃窗这边,白宇看着解剖台上那个年轻的身体。二十四岁,从警校毕业才两年,笑容很甜,喜欢在值班室养多肉植物,办公桌抽屉里总是备着糖果——她说有时候遇到哭闹的小朋友,一颗糖就能解决问题。
现在,她的身体上有十三道伤口。
十三道。
白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回解剖台,轻轻抬起王穗的右手——那只被刀刃割开的手掌。在拇指和食指的夹缝里,他看见了一点东西。
用镊子小心夹出。
是一小片蓝色布料。化纤材质,来自嫌疑人的裤腿。
还有三根毛发。经检验,是嫌疑人的腿毛。
她到最后,手里还抓着证据。
清晨六点零七分
王穗的手机作为证物被送来了。
技术科破解了密码。最后一条编辑好的短信,停在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出发执行任务前七分钟。
收件人:妈妈
内容:“妈,这周末我调休,回家给你过生日。蛋糕我订好了,草莓的,你最爱吃的。等我哦。”
没有发送。
可能是刚要发送,就接到了出警指令。也可能是她想等任务结束再发——就像很多警察一样,总觉得“等忙完这阵再说”。
但她再也没机会发送了。
白宇把手机放回证物袋。他看见手机壳是粉色的,背面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王穗和妈妈在公园里,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一角,用彩色笔写着:“我最爱的妈妈,和最爱妈妈的我。”
二十四岁。
还有三个月,她本来要参加警衔晋升考试。还有半年,她计划带妈妈去海南旅游——妈妈一辈子没看过海。还有一年,她偷偷报了在职研究生,想学犯罪心理学。
现在,这些“还有”,都变成了“再也没有”。
清晨七点
凌霄重新推开解剖室的门。
他已经调整好情绪,至少表面上。眼睛还是红的,但背挺得很直。
“老白。”他说,“王穗的妈妈……来了。在接待室。”
白宇点点头,开始整理解剖器械。每一件都仔细擦拭,消毒,归位。这是他的仪式,也是他的盔甲。
“她妈妈说什么了吗?”他问。
“只说了一句话。”凌霄的声音很轻,“她说:‘我女儿是警察,她做了警察该做的事。’”
白宇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说:“是啊。警察该做的事。”
可为什么“该做的事”,总是这么重?
重到要用二十四岁的生命,用十三道伤口,用一个母亲余生的每一个夜晚,来承担?
没人能回答。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解剖台上,落在王穗胸前的警徽上。
那枚警徽沾着血,但依然闪着光。
白宇忽然想起警校开学典礼上的誓词:“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
献身。
两个字,二十四画。
王穗用二十四岁的生命,写完了这二十四画。
最后一笔,是她咬住嫌疑人腿时,齿间渗出的血。
上午八点
白宇脱下白大褂,换上警服。
镜子里,他胸前的警徽端正而明亮。他伸出手,轻轻擦拭——就像王穗生前每天都会做的那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新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凌霄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城西有个现场,疑似连环盗窃案。”
“走。”白宇说。
他们并肩走出市局大楼。晨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暖的。
街对面,幼儿园的孩子们正在做早操。一个小女孩看见他们,踮起脚挥手:“警察叔叔早!”
白宇挥了挥手。
小女孩笑得很甜,像王穗办公桌抽屉里那些糖果的包装纸。
警车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白宇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刚刚醒来,人们赶着上班,送孩子上学,买早餐,开始平凡而忙碌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昨夜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女警,用生命挡住了刺向这座城市的刀。
他们不需要知道。
只要他们能平安地、普通地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