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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无声的呼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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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定格在1月2日下午3点17分。
七十岁的聋哑老人赵福全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他穿着藏蓝色棉袄,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左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他从单元楼走出来,向右拐,消失在小区绿化带的拐角处。
之后的四天,再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
“这是第十三个失踪老人了。”白宇把监控截图贴在案情板上,“今年冬天第三个。前两个找到了,一个倒在公园长椅上走了,一个走失后冻死在郊区。”
凌霄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空荡荡的健身区。四天前,赵福全经常坐在那里的秋千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只是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家属怎么说?”凌霄问。
“女儿赵慧从深圳飞回来了,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白宇翻着笔录,“老人独居,老伴五年前走了。女儿在深圳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邻居反映,老人虽然聋哑,但生活能自理,每天固定时间出门买菜,从不出远门。”
“这次为什么出门?”
“不知道。”白宇顿了顿,“1月2号中午,邻居看见他急匆匆出门,手里没拿买菜的小推车,就拎了个塑料袋。问他去哪,他比划了半天——邻居看不懂手语,最后老人着急地跺跺脚,走了。”
凌霄盯着那张监控截图。老人脸上的表情,隔着模糊的画质,依然能看出焦急。
他在急什么?
1月6日,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小区保洁员王阿姨正在清扫落叶。扫到三号楼后面的绿化带时,她听见奇怪的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动物声。像是……指甲抓挠水泥的声音。
声音从地下传来。
王阿姨蹲下身,看见绿化带边缘的下水道井盖,边缘有新鲜的泥印。她试着挪开井盖——很重,只挪开一条缝。
一股霉味涌上来。
还有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手电筒的光,在下方十几米深处,有规律地一闪,一闪。
三短,三长,三短。
SOS。
王阿姨吓得跌坐在地上,随即爬起来冲向物业办公室。十五分钟后,凌霄和白宇赶到现场。
井盖被完全打开。强光手电照下去,这是一个老旧的下水道检修口,深约十二米,底部有水流声。在距离井口约八米的位置,有一段横向的检修通道。此刻,那个通道口,有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水泥壁。
“赵福全!”凌霄大喊。
手停住了,然后更剧烈地抠起来。
“白宇,绳子!”凌霄已经开始系安全绳,“我下去。”
“等等。”白宇拉住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气体检测仪,垂下井口。仪器很快发出报警声——硫化氢浓度超标,氧气含量不足。
“防毒面具。”白宇说,声音很冷静,“还有,下面可能有沼气,不能有明火,不能用对讲机。”
凌霄戴上装备,顺着井壁的爬梯缓缓下降。越往下,空气越浑浊,霉味混合着粪便的气味直冲鼻腔。强光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在检修通道口。
他看见了赵福全。
老人蜷缩在通道里,身体几乎被淤泥覆盖。藏蓝色棉袄已经看不出本色,脸上糊满了泥,只有眼睛还睁着——在看见凌霄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但更让凌霄心头发紧的,是老人的姿势:他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右手还紧紧抓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已经破了,里面的馒头滚出来,泡在污水里,发霉变质。
四天。
这个七十岁的聋哑老人,在黑暗、恶臭、寒冷的下水道里,拖着一条断腿,活了四天。
救援比想象中更难。
通道太窄,担架进不去。老人骨折的左腿不能随便移动,否则碎骨可能刺破血管。而老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当凌霄试图靠近时,老人突然激动地摇头,手指拼命指向通道深处。
“白宇!”凌霄向上喊,“通道里面可能有情况!”
白宇又放下一个气体检测仪。这次,仪器显示通道深处的氧气含量更低,但……有微弱的空气流动。
“可能通向另一个出口。”白宇说,“问问老人,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怎么问?老人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凌霄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翻开,指着上面的警徽,然后指指自己,做了一个“帮助”的手势——这是他以前学过的简单手语。
老人盯着警徽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凌霄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用防水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笑得灿烂。
是赵慧,老人的女儿。
老人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图。他用手指着其中一页:画着一个老人,掉进井里,然后顺着箭头,爬进一个通道,通道尽头画着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有个红色的叉。
他在画自己这四天的经历。
而那个红色的叉……凌霄仔细看,发现旁边有一行小字,是老人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斜但清晰:“有声音,下面有人。”
“下面有人?”凌霄猛地抬头,“白宇!通道下面可能还有空间,可能……还有其他人!”
增援赶到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专业的井下救援队带来了扩张器和生命探测仪。仪器显示,通道下方约三米处,有一个更大的空间——可能是老旧的蓄水池或涵洞。而且,探测到了微弱的生命迹象。
不止一个。
“先救赵老。”救援队长说,“然后我们下去查看。”
但赵福全不肯走。他死死抓住通道壁,指着下方,拼命摇头,眼泪和污泥混在一起。
他在说:下面还有人,先救他们。
“赵老。”凌霄握住老人的手,很用力,“我们先救你上去,你女儿在上面等你。然后我们马上救下面的人,我保证。”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指在淤泥上,画了一个警徽的形状。
他在问:你真的是警察吗?你真的会救他们吗?
凌霄摘下自己的警徽,放在老人手里。
金属的徽章,在黑暗的下水道里,依然泛着微光。
老人握紧警徽,终于松开了抓着墙壁的手。
赵福全被救上去时,已经陷入半昏迷。但他手里,依然紧紧握着凌霄的警徽。
白宇在井口接手,初步检查:左腿胫腓骨骨折,多处擦伤,严重脱水,轻度肺炎。但最严重的是心理创伤——老人在被抬上救护车时,突然挣扎起来,手指向井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在说:下面还有人。
确实有人。
救援队进入涵洞后,发现了三个被囚禁的人:两个年轻女孩,一个中年男人。都被铁链锁着,奄奄一息。涵洞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空矿泉水瓶和发霉的面包——显然,有人定期给他们送食物。
这是一个非法的“黑作坊”囚禁点。
而赵福全,是在找自己走失的猫时,踩到了松动的井盖,掉进了这个罪恶的入口。
他爬进通道,听见了下面的声音,看见了那些被囚禁的人。他想救他们,但腿摔断了,出不去。于是,他用手电筒——那支原本用来照路的老式手电,电池即将耗尽——每天定时发出SOS信号。
在黑暗里,坚持了四天。
直到那个清晨,保洁员王阿姨听见了指甲抠墙的声音。
三天后,医院。
赵福全的左腿打上了石膏,但精神好多了。女儿赵慧守在床边,正在用手语和他交流。
看见凌霄和白宇进来,老人眼睛一亮,伸出手——掌心摊开,是那枚警徽。
凌霄接过警徽,别回胸前。金属沾着老人的体温,微微发烫。
赵慧用手语翻译:“我爸说,谢谢你们。他说……下面那些人,救出来了吗?”
“救出来了。”凌霄说,“三个都被解救了,囚禁他们的人也抓到了。是一个非法用工团伙,专门诱骗聋哑人,强迫他们在黑作坊干活。”
赵慧的手停在空中,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语对父亲说了什么,老人突然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无声的哭泣。
过了一会儿,老人抬起头,用手语比划。赵慧翻译:
“我爸说,他掉下去的时候,很害怕。但听见下面有声音,他就想,不能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下面有人了。所以他每天爬一点,用手电筒发信号。电池快没电的时候,他就用手抠墙……他说,他记得警察的徽章,是盾牌的形状,是保护人的。所以他相信,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警察来。”
凌霄的喉咙发紧。他想起老人画的那个笔记本,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想起那个红色的叉。
这个不会说话也听不见的老人,在绝境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发出了最坚定的呼救。
而他呼救的,不只是自己。
还有那些同样被困在黑暗中的人。
“请告诉你父亲。”凌霄说,声音有些哑,“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是英雄。他救了三条命。”
赵慧翻译完,老人摇摇头,用手语回应: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让那些人,像我一样,被关在黑暗里,没人知道。”
白宇忽然开口:“赵老,你那天急匆匆出门,是去干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比划:
“我的猫,小白,走失两天了。我梦见它掉进了一个黑黑的地方,很害怕。所以我想去找它。”
他顿了顿,又比划:
“我找到了。它也在涵洞里,已经……死了。我把它埋在了通道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落在凌霄胸前的警徽上。
那枚警徽,曾经沾过血,沾过泪,沾过下水道的污泥。
但现在,在阳光下,它依然闪着光。
像盾牌。
像承诺。
像所有无声者心底,那声最终被听见的呼救。
白宇记录完最后一份证词,合上笔记本。他看见老人的眼睛,正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眼神很平静。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事。
像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凌霄走出病房时,摸了摸胸前的警徽。金属微凉,但深处,似乎还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他想,这大概就是警徽真正的重量——
不仅要听见那些大声的呼救。
更要听见那些无声的。
哪怕那声音,来自地下十二米的黑暗。
哪怕那声音,只是一下一下,指甲抠墙的轻响。
但听见了,就要去。
因为盾牌在胸前。
因为有人在等。
在等一束光,照进黑暗。
在等一只手,拉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