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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底盘下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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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编号G327-45的摄像头,记录下了那个让值班民警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画面。
2023年11月17日,下午两点零七分。G327国道出城方向,第三车道。一辆蓝色重型半挂货车以每小时七十八公里的速度匀速行驶。车况正常,车牌清晰,司机戴着鸭舌帽,左手搭在车窗边,右手握方向盘,姿态松弛。
异常在底盘。
货车第三轴与第四轴之间的空隙里,悬挂着一个蜷缩的人形。灰白色的头发在时速七十八公里的气流中疯狂甩动,像一面破碎的旗。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距离柏油路面不到三十厘米——在每一次车辆颠簸时,鞋底几乎擦到地面。
人影的双手死死抓着底盘某处横梁,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随着货车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过减速带,剧烈地左右摇摆,像暴风雨中挂在船舷外的溺水者。
“我操!”值班民警赵磊对着对讲机吼,“G327往东三十七公里处,蓝色半挂,鲁B7395X,底盘挂人!重复,底盘挂人!”
指挥中心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警报响起。
报警电话是邮政车司机孙建国打来的。他的声音在车载免提里带着剧烈的喘息和风声:
“我在那辆货车后面……看见底盘下挂着人!是个老人!我们已经跟了三公里,按喇叭、闪大灯,货车司机好像没发现!我们现在要超车逼停他!”
接警员的声音很急:“请告知你们的位置!不要危险驾驶!”
“顾不上了!”孙建国吼,“老人快撑不住了!小陈,准备好三角牌!老王,你打122协调交警!我来逼停!”
通话录音里传来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急促的喇叭声,以及另一个年轻声音的尖叫:“他左手松开了!只剩右手抓着!”
然后是金属摩擦声——邮政车强行变道,别向货车前方。
白宇蹲在国道紧急停车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触路面。两道焦黑色的刹车痕,在午后阳光下像两条扭曲的蛇,从第三车道延伸到路边护栏。
“货车刹车痕长四十二米。”他头也不抬地说,“车速应该在七十五到八十之间。邮政车的刹车痕……二十八米,但有多处重叠,说明他们在刹车过程中还在调整方向。”
凌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辆蓝色货车。车已经熄火,司机被交警控制在警车里,脸色惨白,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底盘下,救援人员刚刚撤走。柏油路面上残留着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锈水和泥水的混合物。还有几缕灰白色的头发,黏在底盘横梁的锈迹上。
“老人呢?”凌霄问。
“送市一院了。”现场交警抹了把汗,“奇迹啊,真他妈奇迹。全身多处擦伤,肋骨骨裂,脱水,但意识清醒。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不是摔死就是力竭松手被卷进车轮。”
“怎么挂上去的?”
交警摇头:“老人说不清。只说‘走着走着,就上天了’。”
白宇站起身,走到货车底盘正下方。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割黑暗。
横梁上有新鲜的抓痕——不是工具划的,是指甲抠的。十道深深的沟槽,里面嵌着皮肤组织和少量血迹。沟槽走向显示:双手从两侧抓握,身体呈蜷缩姿态。
“他在这里挂了至少……”白宇计算着国道路段的长度和车速,“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时速七十八公里。底盘离地三十厘米。
一个人,用六十七岁的老人的手,抓住了死神的方向盘。
孙建国、王建军、陈磊——三个邮政系统的普通职工,此刻坐在市局接待室里,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已经凉了。
孙建国,五十二岁,开了三十年车,手还在抖:“我一开始以为是挂的货物……破麻袋什么的。直到过一个桥,车身倾斜,我看见……那是一张人脸。”
他闭上眼睛:“我在部队开过车,知道那种速度下摔下来是什么后果。所以我没犹豫。我知道危险,但……”
“我负责喊话。”陈磊,二十五岁,刚工作两年,嗓子是哑的——他全程探出车窗,用尽力气吼叫,“货车驾驶室高,司机可能真没看见。我就一遍遍喊:‘停车!你车下有人!’风太大了,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王建军,四十八岁,邮政网点负责人,最冷静:“我打了122,报告了位置、车牌、车型。然后我盯着底盘下的老人。他的右手……大概在十四分钟的时候,松了一下,又死死抓回去。我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逼停过程危险吗?”凌霄问。
三人对视。
孙建国苦笑:“邮政车八吨,货车满载三十吨。我要超到他前面,减速,逼他停。万一他没刹住……我们四个,加上老人,都没了。”
“为什么还要做?”
这次是陈磊回答,年轻人眼睛很亮:“因为穿着这身制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邮政工作服——墨绿色,肩章上有国徽的简化图案。
“虽然不是警服。”他说,“但也是国家制服。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
底盘横梁上提取到二十三枚有效指纹。其中十九枚属于老人李德全,分布在横梁两侧——这是他反复抓握、滑脱、再抓握的痕迹。
另外四枚,在横梁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螺栓上。
“这里。”白宇指着放大照片,“老人不太可能摸到这里。螺栓位置隐蔽,需要刻意伸手才能碰到。而且指纹纹路较粗,应该是戴着手套形成的——但手套纹理特殊,像是……”
“工作手套。”凌霄接话,“货车司机常用的那种粗布手套。”
他们调取了货车司机张海波的随身物品。在他的驾驶座下方,找到一双灰色粗布手套。指纹比对:完全吻合。
“司机说不知道。”白宇看着报告,“但如果他在车辆行驶中,曾伸手到底盘这个位置……”
“他就在说谎。”凌霄说。
审讯室里,张海波依然坚持:“我真不知道!我检查过车辆,没看见人!”
“那你的手套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底盘横梁深处?”凌霄把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地方,只有在车辆静止、你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才能碰到。”
张海波的额头渗出汗水。
“我……我出发前检查过车况。可能那时候碰到的。”
“检查车况需要摸那个螺栓?”
沉默。
凌霄调出另一份报告:“你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今天上午十一点,你和一个尾号7389的号码通话四分钟。这个号码的机主是李德全的儿子,李志强。”
张海波的脸瞬间惨白。
“李志强欠你八万块钱,对吧?”凌霄的声音很冷,“赌债。他昨天还不上,你说‘用别的抵’。今天中午,你约了李德全,说‘带你去找你儿子’。老人上了你的车,然后呢?”
“我……”张海波浑身发抖,“我就是想吓唬他……让他儿子还钱。我把车开到偏僻路段,让他下车,然后慢慢启动,想吓吓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挂到底盘下的!真的!”
“你把他扔在半路?”
“不……是他自己扒着车厢想上来,我加速,他就……”张海波捂住脸,“我以为他松手了……我真没看见他挂在那里……”
一个为了讨债的恐吓。
一个想追上车的老人。
一场持续二十五分钟、时速七十八公里的死亡悬挂。
李德全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绷带,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看见凌霄和白宇进来,第一句话是:“那三个绿衣服的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凌霄在床边坐下,“他们是邮政的工作人员,救了你。”
“邮政啊……”老人喃喃,“我年轻时候,也想穿那身衣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欠钱,我知道。张海波来找我,说带我去见儿子,我就知道没好事。但我得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把你扔在半路,你为什么还扒车?”
“因为他说……我儿子在下一个路口等我。”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我信了。我就是想……再见我儿子一面。”
白宇别过脸去。窗外,夜色渐浓。
他想起了那二十三枚指纹,那些在横梁上反复抓握、滑脱、再抓握的痕迹。那不是求生的痕迹。
那是想见儿子一面的痕迹。
即使那个儿子,是个赌徒,欠债,可能根本不在那个所谓的“下一个路口”。
但父亲还是扒住了车。
用六十七岁的手,抓住了时速七十八公里的绝望。
市局表彰室里,孙建国、王建军、陈磊站成一排。他们换上了干净的邮政制服,墨绿色在灯光下显得庄重。
局长亲自颁发锦旗:“见义勇为,英雄本色”。
三人敬礼——不是军礼,是邮政系统的工作礼,手掌平举至胸前,姿态有些生疏,但眼神坚定。
凌霄和白宇站在后排。白宇忽然轻声说:“他们的制服,和我们的警服,颜色不一样。”
“嗯。”
“但肩上都有徽章。”
“嗯。”
“都有人,在看见危险时,选择冲上去。”
凌霄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三张平凡的面孔——五十二岁的孙建国,手还在微微颤抖;四十八岁的王建军,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二十五岁的陈磊,嗓子还是哑的。
他们不是警察。
但今天,他们做了警察该做的事。
用一辆八吨的邮政车,逼停了一辆三十吨的货车。
用一个探出车窗的呐喊,唤醒了一个司机的良知。
用三双普通人的手,从死神底盘下,抢回了一个父亲的生命。
锦旗颁完,合影。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凌霄看见孙建国胸前的邮政徽章,在强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光。
像警徽。
像所有在黑暗里,依然选择发光的徽章。
送三人离开时,陈磊忽然回头,对凌霄说:“警察同志,今天……谢谢你们。”
“该我们说谢谢。”凌霄说。
“不。”年轻人笑了,“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我们也能做英雄。”
夜色中,那辆墨绿色的邮政车缓缓驶离市局。
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线,像心跳,像脉搏,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善意。
白宇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胸前的警徽。
金属微凉。
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像那三件墨绿色的制服。
像那二十三枚抠在横梁上的指纹。
像所有在平凡日子里,突然挺身而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