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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他们的路 ...

  •   清晨六点零七分

      卷帘门拉开的摩擦声在清晨格外刺耳。

      凌霄弯腰走进店里时,老板正背对着他整理货架。风铃叮当作响,老板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塑封提货券上,停顿了三秒。

      “这张……”老板接过提货券,老花镜滑到鼻尖,“去年六月的。那个小伙子,我记得,笑起来挺好看的——他来了?”

      “来了。”白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没有拿证物袋,但左胸口袋里别着两枚警徽——一枚自己的,一枚是陈阳牺牲时佩戴的、已经清洗干净但边缘仍有轻微变形的旧警徽。

      老板沉默地转身,从冷藏柜最深处取出一个六寸蛋糕盒。盒子上的粉红色丝带已经有些褪色,标签上的字迹却很清晰:“陈念,16岁生日快乐。哥选的草莓冰淇淋味,化了就不好吃了,快吃。——陈阳 2025.6.12预订”

      “去年六月十三号,我等了一整天。”老板把蛋糕盒递过来,手有些抖,“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了。缉毒警,陈阳,二十八岁。”

      凌霄接过盒子。很轻,又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多少钱?”白宇问。

      老板摇摇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五张十元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这是他去年付的押金。”老板的声音突然哽咽,“我一直留着,总觉得……总觉得他还会来取。”

      风铃又响了。晨曦透过玻璃门,照亮了蛋糕盒上陈阳手写的“快吃”两个字。

      ---

      上午八点十五分·审讯室隔壁

      监控屏幕里,毒贩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

      他叫马三,四十二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去年六月十二日晚上十点二十分,他在陈阳控制住主要嫌疑人后,从背后的阴影里捅出了那一刀。

      “凌队。”技术警小刘压低声音,“他要求见你和白法医,说有‘礼物’送给陈阳的家人。”

      凌霄盯着屏幕。马三正在哼歌,调子荒腔走板,是首儿歌。

      《生日快乐歌》。

      “走。”凌霄推开门。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冷几度。马三看见他们,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凌警官,白法医。”他晃晃被铐住的手腕,“一年不见,两位还是这么精神。”

      “你想说什么?”凌霄坐在他对面。

      “叙叙旧啊。”马三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作响,“听说今天是警察节?巧了,去年今天,陈警官是不是也该过节的?可惜了,死得早了点儿。”

      白宇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哦对了。”马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件东西,想还给陈警官的家人。”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用两根手指夹着,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一张沾满血的蛋糕提货券。提货券旁边,马三比着“耶”的手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2025.6.12 22:35:17。

      陈阳牺牲十五分钟后。

      “当时我掏他口袋,以为是把备用枪。”马三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结果摸出来这个。你说可笑不可笑?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蛋糕。”

      凌霄盯着照片。血渍在提货券上晕开,把“生日快乐”四个字染成暗红色。马三的手指就按在“快乐”两个字上。

      “他死的时候,”马三继续说,“手还捂着那个口袋。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你说他是不是傻?松开手说不定还能反抗一下,非要护着那张破纸——”

      凌霄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绕过桌子,一把掐住马三的脖子,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手铐撞在桌沿,砰砰作响。

      “凌队!”门外的警察冲进来。

      但凌霄没松手。他的眼睛通红,指甲几乎掐进马三的皮肤里:“你再说一遍?”

      “我说……”马三被掐得声音嘶哑,却还在笑,“他……是个傻子……”

      白宇冲过来,用力掰凌霄的手:“老凌!放手!”

      两个警察也上前拉人。凌霄的手终于松开,马三摔回椅子上,捂着脖子咳嗽,咳着咳着又笑起来。

      凌霄被按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地上那张照片,盯着马三比“耶”的手指,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生日快乐”。

      然后他蹲了下去。

      这个三十四岁、干了十二年刑警、见过无数死亡的男人,蹲在审讯室冰冷的瓷砖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嘶哑的呜咽,最后是彻底失控的痛哭。

      他想起陈阳最后一次擦警徽的样子,想起他说“师父你看亮不亮”,想起指甲缝里的草莓奶油,想起那枚永远送不出去的新警徽。

      也想起陈阳牺牲前一天晚上,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师父,等这次收网成功,我想申请调去户籍科。我妈身体越来越差了,念念也快高考了,我想多陪陪她们。”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

      “没出息。缉毒队才是男人该待的地方。等你立了功,我给你请调令。”

      他骂了他。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凌霄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陈阳,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我该让你去的……我该让你去户籍科的……”

      白宇蹲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审讯室的白炽灯照着他颤抖的肩膀,马三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根针,扎进每一秒的沉默里。

      很久,很久。

      久到门外的警察都别过头去,久到马三的笑声终于停下,久到审讯室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凌霄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马三面前,弯腰捡起那张照片。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触到暗红色的血渍时,他想起陈阳擦警徽时的认真模样——总是先哈一口气,再用袖口仔细擦拭,连盾牌边缘最细小的纹路都不放过。

      “你说得对。”凌霄的声音嘶哑,但很平静,“陈阳确实惦记着那张蛋糕券。因为他答应了他妹妹。答应了,就要做到——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马三。

      “但你不是。”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种人,永远不懂什么叫承诺,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有人等你回家。”

      马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带下去。”凌霄转身,不再看他。

      ---

      上午九点四十分·苏敏家

      陈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蛋糕盒。

      她已经看了标签二十分钟。手指一遍遍描摹“陈阳”两个字,描摹“快吃”两个字,描摹那个写错的日期——陈阳把“6月13日”写成了“6月12日”,他牺牲的日子。

      “哥连我生日都记错。”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他总说工作忙,让我别怪他。我不怪他,我真的不怪他……”

      苏敏从卧室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是陈阳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标签还没拆。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走到女儿身边坐下。

      “念念。”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陈阳的警服。叠得整整齐齐,但袖口还保持着卷起的状态——和他牺牲时一样。警服上放着那枚崭新的、已经变形的警徽,还有一枚磨损的旧警徽。

      陈念伸手去摸警服。指尖触到布料时,她突然僵住了。

      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开始发抖。

      “有味道……”她声音发颤,“妈,警服上有味道……是哥的味道……”

      烟草味,很淡,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是陈阳偶尔加班时会抽的烟,是他藏在衣柜深处不想让妈妈发现的秘密。

      苏敏把脸埋进警服里,深深吸气。

      接着,这个五十三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的退休教师,这个在无数人面前保持着体面和坚强的英烈家属,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陈阳!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她把警服摔在地上,抓起那枚崭新的警徽,狠狠砸向墙壁。

      金属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弹回来,滚到陈阳父亲的旧警徽旁边。两枚警徽并排躺在地上,一枚崭新但变形,一枚陈旧但完整,像两颗破碎的心。

      “我不要你当英雄!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啊!!!”

      苏敏跪在地上,双手捶打着地板。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关节红肿破皮。

      陈念扑过去抱住她:“妈!妈你别这样——”

      “我错了……”苏敏突然停下,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警徽,“我错了……阳阳,妈错了……妈不该摔你的警徽……”

      她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两枚警徽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眼泪大滴大滴落在金属表面,冲掉了上面的灰尘。

      “妈给你擦干净……妈给你擦干净……你别生妈的气……”

      陈念抱着母亲,也哭了。但她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地上的警服,照亮了苏敏手心里那两枚沾着泪水的警徽,也照亮了蛋糕盒上那个写错的日期。

      过了很久,苏敏才平静下来。她坐回沙发上,警徽依然捧在手心,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念念。”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把照片拿错。看着你爸的照片,喊‘阳阳’。看着你哥的照片,喊‘老公’。”

      陈念握紧母亲的手。

      “医生说是记忆衰退,要吃药。”苏敏笑了笑,笑得很苦,“但我没吃。因为那些药会让我忘记——忘记他们抽烟的味道,忘记他们走路的声音,忘记他们笑起来的样子。”

      “我不想忘。”她说,“就算痛,我也不想忘。”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英烈墙前

      352个名字。

      白宇一个个看过去。陈阳、赵刚、李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警服,都在笑。

      他想起今天凌晨接到的那个电话。又一名缉毒警牺牲,二十三岁,入警不到一年。口袋里揣着给母亲的降压药处方——上面写着“一天两次,饭后服用”,但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死者指甲缝里是泥土和草屑,应该是埋伏时沾的。不是奶油,不是任何甜的东西,只是最普通的、沾着夜露的泥土。

      但一样。都一样。

      都一样是没来得及完成的承诺,是没来得及送出的牵挂,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白法医。”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白宇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英烈墙。

      “我爸爸在上面。”男孩指着赵刚的名字,“他是个英雄。”

      白宇蹲下来,和男孩平视:“你爸爸确实是英雄。”

      “但我想他了。”男孩眨眨眼,眼泪掉下来,“我想他带我去吃红烧肉,想他给我讲故事,想他……想他回家。”

      白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你爸爸是为了保护大家才牺牲的”?说“你要为你爸爸骄傲”?说“他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这些安慰的话,在真实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最后,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哭起来:“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白宇僵住了。这个习惯了死亡的法医,这个以冷静为职业准则的男人,在这一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他缓缓抬起手,抱住了男孩颤抖的小小身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英烈墙上那352个名字,看着陈阳笑容灿烂的照片,看着这个趴在他肩上哭泣的孩子。

      餐厅包厢里,草莓蛋糕摆在桌子中央。

      陈念的同学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有人问:“念念,你哥哥呢?去年你不是说他答应要给你惊喜吗?”

      包厢突然安静了。

      陈念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蛋糕上那枚用巧克力画的歪歪扭扭的警徽,看着“快吃”两个字,看着同学们好奇的眼神。

      “他……”她开口,声音很轻,“他来了。”

      “在哪儿呢?”有同学张望。

      “在这儿。”陈念指了指蛋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一直在这儿。”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女孩凑过来,小声问:“念念,你是不是和你哥吵架了?去年你就说他忙,今年还忙啊?”

      陈念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对不起。”她说,“我去下洗手间。”

      她冲出包厢,跑到餐厅后门的小巷里,扶着墙,开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辣辣地疼。

      “哥……”她对着空气,声音破碎,“他们都不记得你了……他们连你死了都不知道……”

      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陈念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揉得皱巴巴,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念念16岁生日计划:

      1. 送草莓蛋糕(她最爱草莓味)
      2. 陪她看电影(她说想看那部新出的科幻片)
      3. 给她买警校备考资料(这丫头想当警察,得支持她)

      ——陈阳 2025.6.11”

      第三条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任务结束就买!!!!”

      三个感叹号,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

      陈念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哥,”她小声说,“我不想过生日了。以后都不过了。”

      下午两点·街头执勤点

      凌霄重新戴好警帽,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警徽。

      那枚崭新的、被苏敏摔变形的警徽,此刻正别在他制服的左胸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滚烫。

      “凌队。”年轻民警小跑过来,“那边有群众求助,老人走失了。”

      “走。”凌霄迈开步子。

      警车穿梭在警察日的人流中。街道两旁挂满了“向人民警察致敬”的横幅,商铺门口的喇叭播放着警歌,有小朋友跑过来,递给执勤警察一朵手工做的纸花。

      凌霄接过花,摸了摸孩子的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如果陈阳还在,他应该也在某个街口执勤,也会收到花,也会摸着孩子的头说“谢谢”。

      如果赵刚还在,他应该在派出所忙着调解纠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偷偷给当事人倒水。

      如果李响还在,他应该正陪着母亲在医院看膝盖,然后赶回来上晚班。

      但他们都不在了。

      而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人们依然在生活,在欢笑,在庆祝警察节,在享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平安。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朝凌霄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警察同志辛苦了!今天警察节,你们最该放假休息才对。”

      凌霄点点头:“谢谢。”

      男人走开两步,又回头问:“对了,去年那个牺牲的缉毒警……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上过新闻,挺年轻的。”

      “陈阳。”凌霄说。

      “对对,陈阳。”男人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那个案子破了吗?毒贩抓到了吧?”

      “抓到了。”凌霄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上午抓的。”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嘴里嘀咕着,“唉,真可惜,那么年轻……”

      凌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男人消失在人群里。

      对讲机响起:“凌队,走失老人找到了,在公园长椅上睡着了。家属已经接走。”

      “收到。”凌霄按下通话键。

      警车继续巡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胸前的警徽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枚变形的警徽。

      冰凉的。像泪。

      傍晚五点·街道转角

      白宇在路口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指着对面蛋糕店的橱窗:“妈妈,那个警察蛋糕好可爱!”

      年轻母亲笑着:“想要吗?今天是警察节,可以给你买一个。”

      “嗯!”小女孩用力点头,“警察叔叔保护我们,我要送他们蛋糕!”

      红灯转绿。母女俩牵着手过马路,笑声飘散在风里。

      白宇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起今天凌晨解剖的那个年轻缉毒警。二十三岁,口袋里揣着给母亲的降压药处方。处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妈,这周五一定陪你去看病。这次真的。”

      “这次真的”。

      多么熟悉的语气。陈阳也常说“这次真的”——“这次真的陪你过生日”“这次真的回家吃饭”“这次真的不熬夜了”。

      但警察的“这次真的”,往往都变成了“下次一定”。

      而等不到的下次,就成了永远的遗憾。

      白宇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家蛋糕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的警察造型蛋糕确实很可爱,奶油做的警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老板正在给一对年轻夫妇介绍:“这款卖得特别好,很多家长都给孩子订,说是向警察叔叔致敬。”

      年轻夫妇笑着点头,指着草莓口味的那款。

      白宇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直到那对夫妇提着蛋糕离开,老板才注意到他。愣了几秒,老板推门出来。

      “白法医。”老板搓着手,“那个……草莓蛋糕,陈警官的妹妹还喜欢吗?”

      “喜欢。”白宇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那个……陈警官的名字,是叫陈阳对吧?我老记不住,年纪大了……”

      白宇看着他。

      老板有些窘迫地笑笑:“这两年生意忙,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好多名字都记不清了。就记得……记得有个警察,订了草莓蛋糕,没来取。”

      白宇没说话。

      “不过我记得他长得挺精神。”老板继续说,“笑起来好看。这样的人,不该那么早走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

      白宇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十几米,他听到身后传来年轻母亲的声音:“老板,要一个警察蛋糕。草莓味的。”

      “好嘞!”老板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您孩子真懂事,知道向警察叔叔致敬。”

      白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踩碎什么。

      直到走到下一个路口,他才停下来,靠在路灯杆上,摘下眼镜。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又一滴,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掏白大褂口袋——想摸出解剖镊子,想抓住点什么。但手指触到的只有空气。

      今天他没穿白大褂。今天他不需要解剖。今天他本该休息,本该忘记那些冰冷的台面、那些破碎的身体、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承诺。

      可那些东西,就像镊子一样,已经长在了他的手里。

      陈念站在舞台侧幕,最后一次整理校服。

      镜子里,十七岁的姑娘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东西在沉淀。她手里握着那枚变形的崭新警徽——苏敏今天早上摔的那枚,凌霄下午执勤前偷偷塞给她的。

      “你哥的。”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念把警徽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的裂痕硌着掌心,有点疼。她反复摩挲那些凹陷,想起哥哥擦警徽时的样子——他总是擦得很仔细,连盾牌边缘的细小纹路都不放过。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小小的草莓形状钥匙扣。塑料材质,已经有些褪色,是陈阳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等你考上大学,哥给你换个金的。”

      金钥匙扣永远等不到了。但这个褪色的塑料草莓,她会一直带在身上。

      “哥,”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看,你的警徽摔坏了。但没关系,我会修好它。用我的一辈子。”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传来:“下面有请英烈家属代表,陈念同学。”

      陈念深吸一口气,把警徽别在校服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她挺直了脊背。

      她走上舞台。聚光灯刺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她看见第一排的凌霄和白宇,看见他们挺直的背影,看见他们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闪烁。

      也看见后排有观众举起手机拍照,拍完就低头刷起短视频;看见有人小声交谈:“这女孩真不容易,她哥是缉毒警,牺牲了”“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去年吧,记不清了……”

      那些声音很轻,但在麦克风的静默中,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

      “大家好。”陈念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叫陈念。我的哥哥叫陈阳,是一名缉毒警察。去年六月十二日,他牺牲了,那天,是我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

      台下安静下来。

      “他答应给我买草莓蛋糕,答应陪我看电影,答应给我买警校备考资料。”陈念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没有停,“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走了。只留下一张沾满血的蛋糕提货券,还有……指甲缝里的一点点草莓奶油。”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那个迟到了一年的蛋糕。是我哥生前订的,草莓冰淇淋味,和他指甲缝里的奶油一个味道。我吃了,很甜,甜得我想哭。”

      台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哥总说,警徽是照进黑暗的光。”陈念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枚变形的警徽,“但我想告诉他,光不是用来牺牲的,光是用来活着的。活成他想成为的样子,活成他没能活到的年纪,活成……这个国家千千万万警察用生命守护的,平凡而温暖的样子。”

      她看向台下的凌霄和白宇。

      “所以,我报考了警校。我想成为像我哥一样的人,像所有牺牲的警察叔叔阿姨一样的人。我要带着他们的警徽,走进黑暗,然后……把光带回来。”

      掌声雷动。

      陈念鞠躬,下台。走到幕布后,她才终于崩溃,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

      凌霄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你哥会为你骄傲。”他说。

      陈念抬起头,满脸泪水:“凌叔叔……如果我哥还在,他会不会……会不会也站在台上,讲他的故事?”

      凌霄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最终说,“你哥那种性格,肯定躲在后台,偷偷吃你的生日蛋糕。”

      陈念愣住,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凌霄和白宇站在天台边缘。

      脚下,城市灯火通明。警车巡逻的红蓝灯光在街道上流动,像这个城市的脉搏。

      “今天抓马三的时候,我想起陈阳牺牲前一天说的话。”凌霄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说想调去户籍科,多陪陪家人。我骂他没出息。”

      白宇没说话。

      “如果时光能倒流,”凌霄继续说,“我会告诉他:去吧。去户籍科,去陪你妈,去给你妹过生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你不会说的。”白宇终于开口,“因为你是凌霄,他是陈阳。你们都是警察。”

      是啊。他们都是警察。

      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枚警徽,就注定要把一些人、一些事,放在自己的生命前面。

      哪怕这代价,是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草莓奶油,是口袋里永远送不出去的崭新警徽,是餐桌上永远空着的碗筷,是每年生日时永远迟到的蛋糕。

      凌霄掏出那枚变形的警徽,放在掌心。

      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边缘的凹陷处,还沾着苏敏的眼泪。

      “老白。”他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白宇也掏出自己的警徽,和陈阳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三枚警徽。两枚完整,一枚变形。在月光下,像三滴凝固的泪,又像三粒不灭的火种。

      “不为什么。”白宇的声音很轻,“就因为我们是警察。就因为有些人,总得有人去保护。就因为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戴着这个徽章——就这一条,够了。”

      凌霄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掌心的变形警徽,轻声说:“就是有时候……真的挺累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白宇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些平安归家的人们。

      累吗?当然累。

      但累了又能怎样呢?警徽还在胸前,责任还在肩上。总得有人站在这儿,总得有人守着那道光。

      哪怕这光,照亮的往往是自己的孤独。

      对讲机响起:“各巡逻组注意,东区发生持械斗殴,请附近警力立即前往。”

      凌霄按灭烟头,收起警徽。

      “走了。”

      “走。”

      他们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胸前的警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黑暗中,反射着城市零星的光。

      像泪。

      像血。

      像永不熄灭的、照进黑暗的光。

      尽管这光,每亮一寸,都可能用一滴泪、一条命来换。

      但总要有人,举着它,往前走。

      一直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他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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