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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边境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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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0:40 日常
凌晨三点,瑞丽口岸的灯还亮着。
凌霄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口浓茶灌进喉咙。茶水早就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勉强撑起一点精神。监控屏幕上,入境通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夜班工作人员在查验台后打盹。
“白宇,还有多久换班?”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法医白宇靠在墙边,正用手机看一份尸检报告——边境派出所刚送来的,一具在界河发现的浮尸,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身份不明。他没抬头:“还有四十七分钟。这具尸体有点奇怪,指甲缝里有缅北特有的红土,但胃内容物是云南本地菜。”
“偷渡客?”凌霄凑过去看照片。屏幕上的尸体面部肿胀,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不超过二十五岁。
“不像。”白宇放大照片,“手掌没有老茧,皮肤状态良好,不像长期干苦力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他的鞋底磨损很均匀,是长期站军姿的痕迹。”
凌霄的困意瞬间消散。
边境,深夜,身份不明的年轻男性,军姿磨损的鞋底。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某种不太妙的可能。
对讲机突然响了:“凌队,3号通道有情况。一家三口,父亲抱着的孩子有点不对劲。”
凌霄抓起帽子:“走。”
00:41
3号查验台前,站着三十岁左右的一对夫妻。男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趴在父亲肩上,似乎睡着了。女人拖着一个行李箱,神色疲惫。
“警官,我们带孩子回国看病。”男人递上护照,声音有些沙哑,“孩子高烧两天了,瑞丽的医院说看不了,得去昆明。”
凌霄接过护照翻开。中国公民,云南本地人,出境记录显示三天前去了缅甸姐告。他抬头看向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确实是高烧的症状。
“孩子怎么了?”白宇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戴上了医用手套。
“肺炎,缅北的医院说是重症。”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快一点,孩子烧到四十度了……”
白宇走到男人面前:“让我看看孩子。”
男人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凌霄看到孩子垂落的小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不是玩具。
那是缅甸某地方武装部队的标识徽章。凌霄在跨境联合演习时见过。
“孩子,让叔叔看看。”白宇的声音很温和,手却已经伸向孩子的额头。
男人突然后退一步:“别碰他!孩子怕生——”
话音未落,孩子“哇”一声哭了。不是生病孩子的虚弱呜咽,而是带着某种规律的三声短哭,两声长哭。
摩斯密码:SOS。
凌霄和白宇对视一眼。白宇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先生,”凌霄的声音依然平稳,“请配合检查。我们需要确认孩子的健康状况,这是规定。”
女人突然跪下:“警官,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吧!孩子真的要不行了……”
跪下的瞬间,她的行李箱倒了。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不是衣物,不是药品,而是一捆捆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还有三个平板电脑。
文件袋上的标记,是缅文“绝密”。
空气凝固了三秒。
男人猛地将孩子往凌霄怀里一推,转身就跑。白宇几乎同时扑出去,两人滚倒在地上。女人尖叫着去捡地上的文件,被赶来的边检民警按住。
孩子还在哭。凌霄抱着这个滚烫的小身体,感觉孩子在发抖——不是发烧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
“别怕。”凌霄轻声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叔叔是警察,警察保护你。”
孩子抬起头,满脸泪水,用生硬的中文说:“爸爸……不是爸爸……”
01:20
审讯室的监控录像反复播放。
男人——现在确认他叫吴吞,缅甸籍——在第三次审讯时终于开口:“孩子是我从腊戍带出来的。他父亲……是我们部队的指挥官,上周被内奸出卖,全家被杀。只剩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带他来中国?”凌霄问。
“指挥官死前说,如果出事,把孩子送到中国瑞丽口岸,找一个叫凌霄的警官。”吴吞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你救过他的命。”
凌霄愣住。
五年前,中缅跨境联合扫毒行动。一个缅甸籍卧底警官冒死传递情报,行动成功后却神秘失踪。凌霄只记得他的代号:“山鹰”。
“山鹰的真名叫什么?”白宇问。
吴吞说了一个缅文名字,然后补充:“他的中文名字,叫陈江河。他说……如果你忘了,就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2019年7月24日,瑞丽暴雨,界河边的芭蕉树下,你分给他半包榨菜,说‘活着回去,我请你吃火锅’。”
凌霄的手猛地握紧。
他想起来了。那个暴雨夜,浑身是伤的卧底,饿了三天的狼狈模样。他们躲在芭蕉树下避雨,凌霄把身上唯一的食物分给他。那人吃完后笑着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去中国找你,吃最辣的火锅。”
后来行动结束,那人消失了。凌霄以为他牺牲了。
“他没死。”吴吞的声音低下去,“但他不能回来。身份暴露了,回来就是死。他在缅北隐姓埋名,娶妻生子,直到上周……”
监控屏幕里,孩子被女警抱着,正在小口小口喝牛奶。他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审讯室的方向。
白宇忽然说:“那些文件是什么?”
吴吞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名单。”他终于开口,“缅北七个武装势力在中国境内的潜伏人员名单,还有他们未来三年的行动计划。指挥官用命换来的。”
审讯室一片死寂。
“孩子……”吴吞的声音哽咽了,“指挥官最后的话是:‘告诉凌霄,我不欠他火锅了。但请他……帮我养大这个孩子。’”
02:50
天亮时分,瑞丽口岸开始繁忙起来。
凌霄站在查验台后,机械地检查护照、盖章、放行。阳光照在他胸前的警徽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白宇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报告:“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孩子确实是陈江河的儿子,中文名字叫陈念。母亲是缅甸人,也在那场屠杀中遇害。”
凌霄没接报告。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排队等待通关的人们——有商人,有游客,有探亲的家属,有求医的病人。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里,从此多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火锅约定。
“移民管理局那边怎么说?”他问。
“特批了。”白宇的声音很轻,“孩子可以留下,由你监护。但吴吞和那些文件……要移交更高层面。”
凌霄点点头。他早就猜到了。那些名单,那些计划,关乎的是无数人的生命安全。一个孩子的命运,在国家安全面前,轻如鸿毛。
但又重如泰山。
因为那个孩子的父亲,用生命守护了这份安全。而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有责任守护他留下的唯一血脉。
对讲机响起:“凌队,陈念醒了,哭着要找你。”
凌霄转身,走向休息室。推开门,孩子坐在床上,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背包。
看见凌霄,孩子怯生生地伸出手。
凌霄蹲下来,握住那只小手。孩子的手心很烫,还在发烧。
“爸爸……”孩子用缅语说了一句,又改成中文,“爸爸说,你是好人。”
凌霄的喉咙发紧。他抱起孩子,感觉这个小小的身体轻得可怕。
“你爸爸也是好人。”他说,“他是英雄。”
孩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问:“英雄……是什么意思?”
凌霄想了很久,才回答:“英雄就是……为了让别人好好活着,自己选择面对危险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
窗外,边境线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更远的地方,界河静静流淌,分隔两个国家,却隔不断那些用生命守护的承诺。
白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份尸检报告——界河浮尸的身份也确认了,是陈江河手下的另一个卧底,在传递情报途中被灭口。
指甲缝里的缅北红土,胃里的云南菜。
他们死在回家的路上,死在距离祖国一步之遥的地方。
白宇转身离开,走到口岸的国旗杆下,仰头看着那面鲜红的旗帜。晨光中,他胸前的警徽微微发烫。
移民管理警察的警徽,和刑警的警徽,和缉毒警的警徽,都一样。
都一样是盾牌的形状。
都一样要用血肉之躯,挡住黑暗。
都一样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被泪水浸透,又被晨光晒干。
他掏出手机,给那具浮尸的档案备注里,加了一行字:
“建议追认烈士。他回家了。”
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徽章图案——那是移民管理警察的警徽,在朝阳下,像一滴凝固的泪,也像一粒不灭的火种。
远处,凌霄抱着孩子走出休息室。孩子趴在他肩上,小手轻轻摸着他胸前的警徽。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祖国的边境线上,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