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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解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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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凌霄推开法医中心那扇厚重的门时,白宇正背对着门,站在无影灯下。不锈钢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在里面。”白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凌霄走过去,看见白布边缘露出的警裤裤脚——深蓝色,裤线笔直,侧面那条反光条还在。裤腿上有干涸的泥点,还有几处深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确认了?”凌霄问。
白宇点头。他的手放在白布边缘,指尖微微颤抖:“指纹,警号牌,还有...他左肩那道疤。三年前抓逃犯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我缝的。”
三天前,禁毒支队的老陈失踪了。最后的通讯记录显示,他在城西废弃化工厂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暴露,保重。”然后信号中断。
搜索队找到他时,是在化工厂深处一个盐酸储罐里。尸体被强酸腐蚀得面目全非,但腰间那枚警号牌——X1009,老陈的警号——还死死扣在已经碳化的皮带上。
“禁毒支队要求尽快尸检。”凌霄的声音很轻,“他们怀疑...老陈身上可能留着最后的情报。”
白宇没有说话。他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那只曾经拍过他肩膀、和他碰过无数次酒杯的手。现在那只手肿胀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化工厂特有的灰色淤泥。
“我需要三个小时。”白宇说,“一个人。”
解剖室的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凌霄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
白宇没有立即开始。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遗体,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医用酒精,倒了一些在掌心,慢慢地、仔细地搓洗双手。
每个指甲缝,每个指关节,每条掌纹。
这是法医的标准流程。但今天,他洗了三遍。
无影灯亮起时,不锈钢器械在托盘里闪着冷光。手术刀、剪刀、镊子、肋骨剪...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白宇拿起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老陈,”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住了。”
第一刀落下时,他的手稳得可怕。刀锋沿着胸骨正中线切开,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的肋骨。但就在要切断第一根肋骨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观察窗外的凌霄看见,白宇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浮现在眼前。也是这样的无影灯下,也是这样的不锈钢台子,只不过躺在上面的不是老陈,而是一个毒贩。老陈当时站在观察窗那里,拍着玻璃喊:“小白,快点!那家伙肚子里可能藏了货!”
白宇加快速度,从毒贩胃里取出了一个用避孕套包裹的微型U盘。老陈冲进来,手套都没戴就抓起U盘:“有了这个,能救三个卧底的命!”
后来庆功宴上,老陈喝多了,搂着白宇的肩膀说:“小白,你这双手啊,救过的人比我这辈子抓的人都多。”
而现在,这双手要切开老陈的胸腔。
肋骨剪发出“咔嚓”的声响。一根,两根,三根...每一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胸腔打开,内脏暴露在灯光下——被强酸腐蚀过的肺叶已经萎缩,心脏表面有瘀血,但在心室后壁,白宇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微型胶囊,密封在防水层里,嵌在心肌和心包之间。
“在这里。”白宇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沙哑。
技术科的人穿着防护服进来,小心地取出胶囊。里面是一张微缩胶卷,冲洗出来后,是七个名字、三个地址,还有一个日期——三天后,一次大型毒品交易。
“老陈用命换来的。”禁毒支队长红着眼睛,“七个卧底的命,都在这张名单上。”
但白宇的工作还没结束。他继续解剖,在胃部残留物里发现了未消化的压缩饼干——这是卧底标配的应急食品。在十二指肠里,他提取到了微量蓝色粉末。
“新型毒品样本,”化验结果很快出来,“就是他最后要传递的情报之一。”
最关键的发现,在颅腔内。白宇锯开头骨时,手终于开始抖。电锯的嗡鸣声中,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陈的头骨内侧,靠近枕骨大孔的位置,有一个新鲜的撞击伤。骨裂纹呈放射状,但力点很小——不是摔倒造成的,是有人用钝器从背后猛击。
“他先是被打晕,”白宇在尸检报告里写,“然后被扔进酸罐。这意味着...凶手知道他身上藏了情报,想彻底销毁证据。”
“也意味着,”凌霄接话,“化工厂里有内鬼。”
尸检持续了四个半小时。当白宇缝上最后一针时,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解剖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白宇摘下手套,扔掉,换上一副新的。然后他拿起热毛巾,开始仔细地擦拭遗体。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脖颈,到胸膛,到手臂...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角落。
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婴儿。
最后,他俯下身,在老陈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观察窗外的凌霄听不见,但他看见白宇的眼眶红了。
整理遗容用了整整四十分钟。当白宇推开门走出来时,禁毒支队的同事涌进去。有人哭了,有人默默敬礼,有人轻轻摸了摸老陈已经缝合好的手。
“谢谢。”支队长握着白宇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你救了我们七个兄弟。”
白宇点点头,脱下白大褂,走进淋浴间。热水冲下来时,他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和混在水流里的、压抑的抽泣。
一个小时后,凌霄在办公室找到他。白宇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尸检报告,但眼睛看着窗外。
“他最后说什么?”凌霄问。
白宇沉默了很久:“他说...‘小白,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看着点我闺女。’”
老陈的女儿今年六岁,先天性心脏病,下个月要做第三次手术。
“我答应他了。”白宇轻声说,“我说‘好’。”
三天后,根据老陈用命换来的情报,禁毒支队一举捣毁了跨境贩毒团伙,抓获嫌疑人二十七名,缴获毒品四百公斤。七个卧底全部安全撤离。
庆功会上,老陈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杯酒。支队长举杯:“敬□□同志。”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白宇也举了,但他没喝。他把酒轻轻洒在地上。
那天晚上,白宇去了老陈家。开门的是老陈的妻子,眼睛肿着,但努力在笑。
“嫂子,”白宇把一个大信封递给她,“这是队里兄弟们凑的,给孩子做手术用。”
女人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白宇的字迹:
「陈哥最后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雨。
他还说,等小雨手术成功了,要带她去海边看真正的海。
这个愿望,我们替他完成。」
女人看着卡片,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身后,一个瘦小的女孩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白宇。
白宇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你爸爸让我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个海螺。老陈上次出差去海边时买的,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说要等女儿手术成功再送。
女孩接过海螺,贴在耳边听。然后她笑了:“我听见海的声音了。”
走出老陈家时,夜已经很深了。白宇抬头看着星空,轻声说:“陈哥,小雨听见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