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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998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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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的那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凌晨两点,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凌霄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时,白宇已经披上雨衣——那年他刚从医学院分到刑警队,还住在宿舍。
“棉纺厂后巷,”老队长的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死了个女的。”
现场在棉纺厂老家属区后巷。那年月路灯稀疏,整个巷子就靠派出所带来的两盏应急灯照明。水已经淹到小腿,尸体半泡在水里,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散开,像黑色的水草。
白宇蹲下去时,积水没过他的雨靴边沿。他打着手电筒检查,水光在死者苍白的脸上晃动。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窒息死亡。”他的声音很年轻,但异常冷静,“颈部有索沟,呈水平状,但前深后浅——是从背后勒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他顿了顿,手电筒光照向死者的脚:“她没穿鞋。”
那年月监控还是稀罕物,整个棉纺厂片区只有大门有一个。调出来看,昨晚九点四十七分,死者打着伞走进家属区,之后再没出来。
死者叫陈秀英,二十七岁,棉纺厂挡车工。档案显示,她是返城知青子女,父亲早逝,母亲在厂幼儿园做临时工。
“她是个好姑娘,”老厂长叹气,“就是命苦。谈了个对象,是厂技术科的,本来要结婚了...”
“对象叫什么?”
“赵建军。不过三个月前,建军突然调去深圳分厂了。走之前,两人好像吵过架。”
调查从这里拐进一条泥泞的路。深圳分厂那边回电,赵建军确实在那边,但最近一周请假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他老家哪里?”
“就是我们这儿啊。他父母都住城西。”
凌霄和白宇找到赵家时,是下午四点。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说警察来找儿子,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建军他...他怎么了?”
“他昨晚在哪里?”
老太太眼神躲闪:“在、在家啊...下雨天他能去哪儿...”
但屋里没有男人的痕迹。客厅的烟灰缸是干净的,卫生间只有一支牙刷。白宇在阳台的洗衣盆里,看见了一件湿透的男式衬衫。
“衣服是昨晚换下的?”他问。
老太太慌了神:“建军他...他昨晚是出去了会儿,但很快就回来了...”
“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不,十二点...”
审讯室里,赵建军三十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是棉纺厂最早一批大学生,原本前途无量。
“我昨晚去看秀英了。”他承认得很干脆,“她要跟我分手,说我在深圳有人了。我们吵了一架,但我九点半就离开她家了。”
“谁能证明?”
赵建军沉默。
雨还在下。第四天,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在陈秀英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微量皮屑组织。血型是O型,而赵建军是A型。
“不是他?”凌霄皱眉。
但更关键的是,法医在死者□□内检测到了□□残留。那个年代DNA数据库还没建立,只能做血型比对——是O型。
案件陷入僵局时,白宇在第二次尸检中发现了被忽略的细节。死者的右手掌心里,紧紧握着一枚纽扣——普通的白衬衫纽扣,但缝线很新,是手工缝的。
“她临死前抓下来的。”白宇把纽扣放在显微镜下,“看,缝线上有血迹,她的血。她在挣扎时扯掉了凶手衣服上的扣子。”
全队开始排查那几天所有买过白衬衫纽扣的人。那个年代,百货商店的纽扣柜台还保留着销售记录。
记录显示,暴雨开始那天下午,棉纺厂供销科的王采购买过一包白纽扣。理由是“衬衫扣子掉了”。
“王采购?”老队长眉头紧皱,“王德海?他可是厂里的老先进...”
王德海,五十二岁,供销科副科长,党员,连续五年先进工作者。妻子早逝,独子在外地上大学。
抓捕王德海时,他正在办公室整理账本。看见警察,他愣了愣,然后缓缓摘下眼镜。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
审讯室里,这个半老头子供认不讳。那晚他喝了酒,去陈秀英家“谈工作”——实际上是威胁她,如果不跟他好,就把她母亲从幼儿园辞退。
“她反抗,骂我老流氓。”王德海的声音很平静,“我慌了,从背后勒住她...她挣扎,抓掉了我的扣子。”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回到家才发现,我的伞忘在她家了。”
那把伞,后来在陈秀英家的门后发现。黑色长柄伞,柄上刻着“棉纺厂1988年度先进工作者留念”。
案件似乎可以结了。但凌霄总觉得哪里不对——王德海的血型是AB型,和现场□□血型不符。
再审王德海时,这个老男人突然哭了:“人是我杀的,但那个...那个不是我干的。我去的时候,她已经...”
他终于说出真相:那晚他九点四十到陈秀英家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见陈秀英衣衫不整地倒在客厅,已经死了。他吓坏了,转身就跑,伞都忘了拿。
“那你为什么承认杀人?”
王德海低下头:“因为我确实想对她做坏事...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真凶还在逍遥。而唯一的线索,是那不属于王德海的□□。
那年月的刑侦技术有限,案件搁浅了。陈秀英的母亲在女儿死后第三个月脑溢血去世,临死前抓着老队长的手:“一定要抓住那个畜生...”
时间跳到2008年。DNA技术普及了,市局清理积案,重启“98·7雨夜杀人案”。
当年的□□样本还在冷库里。比对结果出来那天,凌霄和白宇都在。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赵建军。
抓捕赵建军时,他已经是深圳一家外贸公司的副总。见到老家来的警察,他愣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笑了。
“十年了,我以为你们忘了。”
审讯室里,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异常平静:“那晚我确实去了秀英家。我们吵架,我喝了酒,强迫了她...她骂我要告我,我慌了,从背后勒住了她...”
“为什么杀她?”
赵建军沉默很久:“因为她怀孕了。我的孩子。但我在深圳...已经结婚了。”
他说,杀完人后,他躲在家属区外的巷子里呕吐。这时看见王德海鬼鬼祟祟地进去又跑出来。他就知道,有人替他背锅了。
“所以你这十年,一直看着王德海替你坐牢?”
赵建军没有回答。
案件重审,王德海无罪释放。出狱那天,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十年,”他喃喃自语,“我女儿大学毕业了,结婚了,都有孩子了...我都没见到。”
而赵建军被判死刑。执行前,他提出一个请求:想看看陈秀英的墓。
凌霄陪他去了。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但女孩的笑容依然清澈。
赵建军跪在墓前,说了最后一句话:“秀英,那年我说带你去深圳看海...对不起,我食言了。”
回来的车上,白宇忽然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如果当年DNA技术就像现在这样,”他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王德海就不会失去十年,陈秀英的母亲就能活着看到凶手伏法,而赵建军...”
他没有说完。但凌霄知道他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