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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最后的饭卡 ...


  •   市公安局食堂的监控拍到秦玲时,她正站在刷卡机前,捏着一张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照片的旧饭卡,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机器每次都以同样的“嘀”声拒绝——余额不足。

      这是连续第七天。

      “又是她。”食堂管理员老赵对凌霄叹气,“以前小郑在的时候,她从来不为饭钱发愁。”

      小郑,郑卫国,禁毒支队的老民警,三个月前牺牲在边境线上。追悼会上,秦玲穿着洗得发白的警属慰问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饭卡,没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遗像。

      白宇第一次注意到秦玲,是在解剖郑卫国遗体的那天。这个女人站在法医中心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四点,一动不动。

      “她是郑队的...”白宇问值班民警。

      “前妻。”民警低声说,“离婚十三年了。郑队牺牲前,她每天来送饭。”

      深入调查是从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照片开始的。在郑卫国的遗物里,白宇发现了一张老式饭卡,卡套里塞着一张合影——年轻的郑卫国搂着更年轻的秦玲,两人都穿着警服,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字:“玲,等我这次任务回来,咱们复婚。”

      任务持续了十三年。郑卫国再也没提过复婚,但秦玲的饭卡,一直放在他的钱包里。

      “他们为什么离婚?”凌霄翻着旧档案。

      老禁毒支队长沉默了很久:“2008年,老郑第一次长期卧底任务。秦玲当时怀孕六个月,一个人去做产检的路上出了车祸,孩子没保住。她出院那天,老郑任务结束回来,身上还带着伤。两人在病房里吵了一架,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

      “因为孩子?”

      “因为老郑说:‘下次任务,我可能还是回不来。’”支队长眼睛红了,“秦玲说:‘那我就不等了。’”

      但她还是等了。以另一种方式。

      食堂的刷卡记录显示,从2009年1月到2023年3月,郑卫国和秦玲的饭卡一直是共用状态。郑卫国的卡里每月按时打入餐补,秦玲的卡几乎从未用过。

      “老郑说的,”食堂打饭阿姨抹着眼泪,“‘小玲胃不好,吃不了硬的,给她留份粥’。十四年了,只要老郑在局里,秦玲的午饭永远是温好的小米粥,加一碟她最爱吃的酸豆角。”

      秦玲现在工作的幼儿园离市局两条街。老师们说,她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离开,一点半准时回来,十四年风雨无阻。

      “就为了一顿饭?”年轻民警不理解。

      “为一句话。”白宇翻开郑卫国的日记。

      那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最后一页,日期是牺牲前三天:

      「今天玲又来送饭了。小米粥,酸豆角,还有她腌的萝卜干。
      我说:‘蹭我饭卡这么久了,以后就该我蹭你的了。’
      她笑了,说:‘那你得活着回来。’
      我没接话。
      这趟任务凶险,我可能真的回不来。
      如果回不来,我的抚恤金应该够她吃一辈子食堂了。
      至少,她不用再为午饭发愁。」

      日记在这里中断。三天后,郑卫国的遗体被运回。边境传来的消息说,他为了掩护队友暴露位置,身中四枪,最后一枪在心脏。

      尸检是白宇做的。他在郑卫国左侧第三根肋骨下,发现了一处陈旧的骨折——那是2008年那次任务受的伤,正是秦玲流产的时候。

      “骨折愈合得不好,”白宇在报告里写,“导致胸腔轻度畸形。这可能是他后期心脏负担加重的原因之一。”

      言外之意:那场改变两人命运的离别,在他身体里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秦玲来认尸时,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摸了摸郑卫国胸口那个枪伤,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张饭卡,放在他手边。

      “你的卡,”她轻声说,“我用完了。该你用我的了。”

      但郑卫国再也用不了了。

      案件似乎可以结案了。直到技术科在整理郑卫国的加密通讯记录时,发现了一条未发送的信息。收件人备注是“玲”,发送时间是他牺牲前六小时:

      「玲,这次回来,咱们去把复婚手续办了吧。
      我算过了,我的退休金加上你的工资,够咱们在老房子安度晚年了。
      你也不用每天跑这么远送饭了。
      不过如果你还想送,我也继续吃。
      吃一辈子。」

      信息没有发出,因为信号断了。

      凌霄把这条信息打印出来,交给秦玲时,这个女人终于哭了。十四年来第一次,她在人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会这么说...”她攥着那张纸,“所以我才每天去...我怕他哪天突然回来了,没人给他留饭...”

      第二天,秦玲又出现在食堂。这次她刷了自己的卡——里面不知何时存进了一笔钱,足够吃很久。

      打饭阿姨给她打了一份小米粥,一碟酸豆角,又多给了一个鸡蛋。

      “老郑交代的,”阿姨红着眼睛,“他说如果你哪天自己来吃饭,让你加个蛋。他说你总舍不得吃好的。”

      秦玲看着那个鸡蛋,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餐盘,走到食堂角落那张老位置——十四年来,她和郑卫国一直坐在那里。

      她对面,摆着那碗没人动的小米粥。

      白宇在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补了一段话: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
      它在一日三餐里,
      在一张用了十四年的饭卡里,
      在一碗永远温着的小米粥里。
      而最重的承诺,
      是明明已经离开了,
      还在为你下一顿饭操心。」

      三个月后,市局食堂的角落立了一个小小的牌子:“郑卫国同志专座”。没人规定,但那个位置永远空着。

      秦玲依然每天来吃饭。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会带幼儿园的孩子——她教他们唱禁毒儿歌,告诉他们:“有一个郑爷爷,为了保护大家不被毒品伤害,去了很远的地方。”

      孩子们问:“他还回来吗?”

      秦玲看着窗外,轻声说:“他一直在。在你们好好吃饭的时候,在你们平安长大的时候。”

      饭卡机偶尔还会“嘀”一声。那是系统自动从郑卫国的抚恤金账户里,给秦玲的卡充值。

      数字跳动时,声音很轻。

      像一句说了十四年,还没说完的话。

      警徽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一个等了十四年的女人而流,为一碗永远温热的小米粥而流,为所有那些没说出口的“以后”而流。

      但至少,饭卡还在用。
      粥还温着。
      承诺,就以这种方式,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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