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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矛盾伤痕 ...

  •   凌晨四点十七分,废弃工厂的顶棚在暴雨中发出濒临坍塌的呻吟。凌霄推开三号车间那扇半悬的铁门时,手里的强光手电在积水上划出一道颤抖的光柱。

      光停在那个蜷缩的人形上。

      白宇已经蹲在尸体旁,雨水顺着他的防护服肩线滑落,在他脚边与暗红色的液体交汇成一片污浊。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催促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看着,仿佛在听一具尸体讲述它最后的故事。

      “十七分钟。”现场组长看着表低声说,“他一动不动十七分钟了。”

      第十八分钟,白宇终于伸手。他没有碰尸体,而是从勘查箱里取出一个温度计,轻轻插入死者肋下。

      “肝温三十点二度。”他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亡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白宇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他测量了每一处伤口的长度、深度、角度,用棉签提取了创口边缘的组织液,最后才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死者颈后湿透的头发。

      “勒痕在这里。”他示意凌霄蹲下,“颈后正中,边缘整齐,有明显皮下出血。如果是面对面袭击——”

      他站起来,突然抓住旁边年轻警员小陈的肩膀,从背后模拟了一个勒颈动作。小陈本能地向前挣扎。

      “看到了吗?”白宇松开手,“如果这样勒,勒痕会出现在颈前。但这个位置...凶手是在死者背后,用某种方式固定了他的头部。”

      “用什么?”凌霄问。

      白宇没有回答。他移到尸体正面,手电光照亮那十一处刀伤——腰腹、臀部、大腿,排列得近乎整齐。

      “第二个问题。”白宇的声音低下来,“为什么要刺这些部位?”

      第一天

      上午九点,现场勘查组完成了第一次地毯式搜索。收集到的物品装满了七个证物袋:生锈的螺丝、破碎的酒瓶、褪色的传单、几个烟头,还有一条深蓝色的毛巾和一把沾满泥污的钥匙。

      “钥匙是在东南角排水沟找到的,距离尸体二十二米。”现场组长汇报,“毛巾在西侧墙根,距离尸体十五米。”

      白宇拿起那条毛巾。棉质,深蓝色,边缘磨损严重,中间部分纤维断裂。

      “长度一米二二,”他测量后说,“对折后六十一厘米。足够从背后勒住一个人的脖子,再用剩余部分...”

      他突然停下,转向小陈:“你转过去。”

      在众人注视下,白宇用毛巾从背后轻轻环住小陈的脖子,然后用毛巾剩余的部分,迅速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原来如此。”现场组长恍然大悟,“凶手先用毛巾控制死者,然后反绑了他的双手。”

      “但为什么?”凌霄盯着那些刀伤照片,“为什么绑住他后,要刺这些部位?为什么不直接杀死?”

      中午十二点,尸检在法医中心进行。白宇剖开死者胃部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意大利面,红酒,还有...松露。”他抬起头,“最后一餐很讲究,死亡前三到四小时进食。有人和他共进晚餐,而且地点不便宜。”

      与此同时,身份确认有了结果:张建华,三十五岁,物流公司调度员。但户籍系统里的照片和死者对不上——系统里的张建华微胖,圆脸,而死者瘦削,面部轮廓分明。

      “整过容?”凌霄皱眉。

      调查从这里拐进岔路。技术科调取了张建华近十年的证件照,发现他的外貌在2015年有明显变化:做了下颌角手术,瘦了至少十五公斤。

      “为什么要整容?”白宇在案情分析会上问,“而且整容时间点很微妙——2015年,正好是他和林薇分手五年后。”
      第二天
      张建华的妻子王娟同意到警局配合调查。这个女人三十三岁,衣着精致,但眼下的乌青粉底都盖不住。

      “我知道林薇。”她坐在询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建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全是她的东西。照片,信,还有...一条褪色的发带。”

      “你知道他留着这些?”

      王娟苦笑:“结婚第一年就发现了。我说扔了吧,他说‘给我点时间’。后来我不再提,他也再没打开过那个抽屉。但我们都知道,盒子在那里。”

      她顿了顿:“三个月前,林薇回来了。她没来找建华,先找的我。在咖啡厅,她坐了十分钟,只说了一句话:‘我就是想看看,他选了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王娟的眼睛红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们都输了。他娶了我,但心里一直给她留了位置。她得到了他的心,但永远失去了他。”

      调查林薇的下落成了迷宫。她2010年离开本市后,户籍信息就断了。警方调取了张建华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发现一个虚拟号码在每周三晚上九点准时打来,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

      最后一次通话是昨晚十一点,时长两分十七秒。

      “虚拟号码,需要基站定位。”技术科同事说,“而且对方很谨慎,每次通话地点都不一样。”

      定位结果在第三天凌晨出来:昨晚的通话信号来自城西一处公共电话亭。调取监控,一个戴帽子的女人在十点五十分出现,十一点零三分离开。她走得很慢,在电话亭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雨幕。

      “是她。”王娟看着监控截图,声音发抖,“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我认得。”

      重新塑造的张建华:未被讲述的另一面

      在张建华的办公室,警方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档案柜。打开后,里面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三十七封未寄出的信。最早的日期是2010年3月,最后一封是今年上个月。

      每一封都是写给林薇的。

      「2010.3.15 薇:
      今天我结婚了。敬酒时看见门口有个背影很像你,追出去才发现是幻觉。
      对不起。这句话我说了太多次,已经不值钱了。」

      「2012.9.8 薇:
      儿子今天会叫爸爸了。如果你在,我们的孩子应该也会说话了。
      我爸上个月走了。临终前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逼我离开你。
      我也是。」

      「2018.5.20 薇:
      十年了。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还记得你,问“那个总爱吃辣的女孩呢”。
      我说,她去了更好的地方。
      他笑笑:“你是说她死了?”
      我没回答。某种意义上,是的。」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薇:
      听说你回来了。王娟告诉我时,我的手在抖。
      我想见你,又怕见你。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打我电话吧。还是那个号码,我从来没换过。
      建华」

      “那个号码”正是警方查到的虚拟号码。技术科恢复的数据显示,这些信都曾以加密文件的形式保存在张建华的云盘里,但从未发送。

      “他写了十三年,却一封信都没寄出去。”凌霄翻着那些信,“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白宇轻声说,“说出口就回不去了。不说,至少还能假装有选择。”

      找到林薇的过程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警方通过基站定位、监控追踪、社区走访,终于在第五天锁定了城郊一家仓储超市。

      抓捕行动在凌晨四点进行——这是监控显示她每天下班的时间。

      超市楼上的储物间不到十平米,收拾得异常整洁。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城市:昆明、丽江、拉萨、喀什...都是她这十三年去过的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寄一张明信片给自己。”林薇坐在床边,平静得像在聊天,“提醒自己,世界很大,不要困在一个问题里。”

      她顿了顿:“但我还是困住了。”

      审讯室的灯光下,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瘦得像一张纸。她的手指细长,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的疤痕。

      “那是他留下的。”她注意到凌霄的目光,“十三年前,我们吵架,我摔了杯子,他去捡,碎片划伤的。他当时说,‘你看,你总是让我受伤。’”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后来我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你看,你总是让我有理由离开你’。”

      案发过程和她描述的吻合,但细节更加刺痛:张建华昨晚确实带了刀,但刀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直到争执时不小心掉出来。

      “他看到刀掉出来时,表情很慌张。”林薇回忆,“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几秒内:她捡起刀,他推她,她摔倒时抓住了那条随身带了十三年的毛巾——张建华当年落在地家的那条。

      “我勒住他脖子时,他没挣扎。”林薇闭上眼睛,“他说‘对不起’。十三年了,我第一次听他道歉。”

      “然后你绑住了他的手?”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她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我准备了十三年,想了无数种问法。但当我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时,我突然发现...我不想知道了。”

      她拿起刀。一刀,两刀,三刀...

      “为什么要刺那些部位?”

      长时间的沉默后,林薇轻声说:“因为那些地方,是他曾经说‘爱’我的地方。我想把那个字,一刀一刀挖出来。”

      在整理林薇的随身物品时,警方发现了更多故事:一沓心理咨询的记录(2011-2013年,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几张社区调解的回执(“感情纠纷,建议自行协商”),还有一本写满的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今天确诊了。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
      我突然不害怕了。
      这十三年,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现在我知道,那个答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不用再问‘为什么’。
      因为有些问题,问的人累了,听的人也累了。
      我们都该休息了。」

      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昨天添上的:

      「可是建华,我还是想听你说一句:那十三年,你有没有一天,是真的想我?」

      病历本夹在日记里。宫颈癌晚期,多发转移。诊断日期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个数字:13。

      “她等了十三年,病了才回来。”白宇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不是来要答案,是来告别的。”

      “那为什么杀人?”有人问。

      长时间的沉默后,凌霄轻声说:“因为她等了十三年,最后等来的还是‘对不起’。而对不起,是最伤人的答案——它承认了错误,但拒绝改正。”

      重新塑造的次要人物:王娟与白宇的视角

      宣判前一天,王娟来警局找凌霄。她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这个,能给她吗?”王娟的眼睛红肿,“里面有建华没寄出的信,还有...我们儿子的照片。我想让她知道,这十三年,不止她一个人在受苦。”

      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张王娟手写的纸条:「林薇姐,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可怜你。但我知道,我们都爱过一个不值得的人。现在他走了,我们也该走了。保重。」

      白宇在尸检报告的附录里写了一段不寻常的话:

      「执念像一种癌。
      它开始时很小,你以为能控制。
      但它会生长,会转移,会侵蚀健康的组织。
      十三年,足够让一个疑问长成肿瘤,让一个‘为什么’变成致命的刀。
      而解剖刀能切开尸体,却切不开时间。
      我们能找到凶手,却找不到那十三年里,所有本该说出口的话。」

      宣判那天,林薇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衣服。听到“有期徒刑十五年”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出法庭时,暴雨刚停。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积水上映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林薇被押上警车前,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法庭,不是旁听席,而是远处街角那个公共电话亭——昨晚十一点,她在那里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警车驶远后,凌霄走到电话亭旁。亭子里贴满了小广告,但在投币口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了:

      「如果你看到,打这个电话:138XXXX1327。我会一直在。」

      那是张建华十三年前的号码。他确实从未换过。

      白宇走到凌霄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我在想,”凌霄看着那行字,“如果十三年前,她真的打了这个电话...”

      “没有如果。”白宇轻声说,“时间只会向前走。我们能做的,不是回到过去修正错误,而是在下一次,在还有人愿意问‘为什么’的时候,认真听,认真回答。”

      他顿了顿:“即使那个答案很伤人。”

      那天晚上,凌霄在案件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备注:

      「有些问题,问出来需要勇气。
      但比这更需要勇气的,是诚实回答。
      即使那个答案会伤人,即使那个真相很丑陋。
      因为沉默不会让问题消失,只会让它在时间里发酵,直到某天,在暴雨的夜里,变成十一把刀。」

      警徽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一次,警徽下的泪没有滑落,而是凝结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它提醒每一个佩戴它的人:

      你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此刻的平安。
      还有那些未被听见的问题,
      那些困在时间里的“为什么”,
      以及所有在沉默中,慢慢变成刀锋的执念。

      因为每一个悲剧,都始于一个未被认真对待的问题。
      而他们的职责,就是在还有人愿意问的时候,
      给出一个不会在十三年后变成刀锋的答案。

      即使那个答案,简单得只有三个字:
      “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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