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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错位的歌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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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凌霄注视着作家陈默。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正在反复折叠一张纸——那是他最新小说的封面设计,毒枭秦枭的侧影在罂粟花海中显得格外孤独。
“第五次审问了,”白宇记录着时间,“他每次都会重复同一句话:‘我没想到会这样’。”
但这次不同。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陌生的清醒:“你们知道吗?秦枭这个名字,来自我高中时欺负我的那个混混。他叫秦骁,总抢我的午饭钱。”
他顿了顿:“在小说里,我让他拥有了我曾渴望的一切——权力、金钱、被崇拜。但写完第三部时,我做了个噩梦,梦见秦枭把注射器递给十七岁的我自己。”
李明浩的遗物中有一本厚厚的画册。凌霄一页页翻看:十岁的蜡笔画《我的家》,父母牵着中间的小男孩;十三岁的水彩《落日》,色彩温暖明亮;十五岁后的画风突变,开始出现扭曲的线条和暗色调。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心理咨询转介单,日期是他休学前一个月。诊断意见栏写着:“重度抑郁发作,伴有自我价值感丧失。”
白宇在尸检时发现了更多细节:李明浩的左手食指指腹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老茧,右手手腕有三道平行的浅表疤痕——都是旧伤,愈合时间超过一年。
“他用疼痛保持清醒的方式,不是从秦枭那里学的。”白宇在报告里写道,“而是更早,在他发现画画无法表达内心痛苦的时候。”
在李明浩的电脑浏览记录里,警方还原了他的最后一周:周一搜索“如何摆脱麻木感”,周二进入“秦枭实验室”子群,周三下载了小说中提到的“配方”,周四购买原料,周五晚上独自走进烂尾楼。
周六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读者群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光里有虫子的感觉,秦枭没写出来。”然后设置了定时删除。
但服务器留下了记录。
“秦枭的小玫瑰”林小雨的故事:
林小雨的母亲同意警方查看女儿的房间。这个十五岁女孩的墙壁上贴满了画——早期的作品色彩明亮,近期的全是黑白线条。
书桌抽屉里锁着一本相册,全是和母亲的合影,最后一张停在两年前。照片背面写着:“妈妈说我画的光很假,因为家里从来没有光。”
班主任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林小雨的美术老师曾建议她报考美院附中,“但她母亲说画画没出息,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秦枭实验室”的聊天记录显示,林小雨第一次分享注射照片时,配文是:“终于不用假装快乐了。”
她在戒毒所写的自述里有一段话:“他们都说秦枭是坏人,可他至少承认世界是黑暗的。大人们却总说‘要阳光’‘要积极’,好像我的痛苦不存在一样。”
“现实版秦枭计划”的发起者:
十六岁的周明远被抓获时,化学实验台上的烧杯还在冒泡。警方在他卧室里搜出的不仅是制毒工具,还有十七张奖状——从小学到初二,他一直是化学竞赛的获奖者。
“初三换了化学老师,他说我的实验‘太激进,不符合规范’。”周明远在审讯室里说,“后来我再也拿不到奖了。”
他的父亲是化学工程师,墙上挂着父亲获得的“年度杰出贡献奖”证书。父子俩的对话记录很少,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父亲发的:“又没拿奖?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秦枭实验室”的文档里,周明远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实验的数据。最后一份实验报告写道:“纯度达到92%,比秦枭的货更好。但这没有意义了,因为王浩死了。”(王浩即李明浩)
他指的“没有意义”是:文档访问记录显示,在李明浩死亡消息传来后,周明远曾试图删除所有文件,但最终只删除了购买渠道部分。
“我没想到真的会死人。”他对凌霄说,“书里秦枭的手下死了,下一章会有新的。但王浩...他再也不会更新他的画了。”
男孩叫李晨,是李明浩的表弟。在他的档案里,凌霄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晨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从小寄居在李明浩家,两人共用一间卧室。
“表哥画画时,我就在旁边看。”李晨在少管所对凌霄说,“他总说‘小晨,你也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李明浩休学后,李晨开始替他隐瞒——伪造签到记录,假装表哥还在上学。直到那天凌晨,他在卧室里等到天亮,李明浩没有回来。
“我找到那本书时,已经晚了。”李晨从枕头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是李明浩教他画的第一幅素描,两个男孩坐在窗边。“表哥说,等这幅画完成,我们就一起去写生。”
白宇在补充尸检时发现,李明浩紧握的那块碎玻璃上,除了血迹,还有极细微的铅笔粉末。经化验,与李晨那幅素描使用的铅笔型号相同。
“他死前最后握着的,”白宇说,“可能是表弟画画的痕迹。”
陈晓主动要求参与戒毒所的帮教工作。第一天,他带来了《暗夜之王》的原始手稿,在小组分享会上念了最初的设定:
“秦枭应该在第23章被捕。审讯室里,他对警察说:‘我制造幻觉,是因为现实太痛了。’警察回答:‘但你的幻觉,让别人的现实更痛了。’”
“这段为什么删了?”有少年问。
“编辑说太说教,不够‘爽’。”陈默合上手稿,“但我觉得,如果当时留着这段话,也许...”
他没有说完。但那天晚上,他在戒毒所的留言本上写:“艺术可以探索黑暗,但不该美化黑暗。因为总有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会错把毒药当烛光。”
三个月后,陈晓的新书《烛光》出版。主角是个在戒毒所工作的前作家,故事开篇第一句话:“我曾写过毒枭的深情,直到我遇见那些被他‘深情’摧毁的人生。”
李明浩的母亲在整理儿子画作时,发现了一幅从未展出过的作品:画的是少年时的李明浩教表弟画画的场景,阳光透过窗户,在画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在画框背面写:“浩儿画这幅画时,说‘小晨终于笑了’。他不知道,他画画时的样子,就是别人的光。”
这幅画现在挂在少管所的活动室里。李晨每次经过都会停下看看,上周他开始重新画画——第一幅作品是表哥的肖像。
与此同时,周明远的父亲辞去了工程师的工作,开始在各中学做禁毒讲座。他用的第一张PPT是儿子获得的那些奖状,最后一张是儿子手写的忏悔信:“我差点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用知识伤害别人的人。”
而林小雨在戒毒所完成了她的第37幅画:《真实的烛光》。画里没有毒枭,只有一个女孩在深夜的窗前画画,桌上摆着和母亲的合影。
“秦枭说光里有虫子,”她在画展说明里写道,“但真正的光里,只有你想记住的人和事。”
警徽在少管所活动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凌霄看着墙上的画——李明浩的《教学》,李晨的《表哥》,林小雨的《真实的烛光》,还有周明远的化学方程式作业,上面批注着:“反应原理正确,但应用方向错误。知识应该照亮黑暗,而不是制造黑暗。”
白宇轻声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正那个错误的故事。”
“不是修正,”凌霄看着那些画,“是在写新的故事。”
窗外,夜色渐深。但活动室里的光温暖而真实——它来自画纸上的色彩,来自少年们重新拿起笔的手,来自那些终于明白“深情不该以毁灭为代价”的心。
这一次,警徽下的泪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不是滑落,而是渗进土壤,让那些差点被毒害的种子,重新长出向着光明的枝芽。
有些战争没有硝烟,但每拯救一个少年,就是赢下一场战役。而这场战役最有力的武器,从来不是虚构的毒枭深情,而是真实世界里,那些微弱却永不熄灭的、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