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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十二岁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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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市人民医院急诊室的值班护士拨通凌霄的电话,声音压得发颤:“凌队,您快来一趟,急诊收了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身上伤很重,她妈一直说是自己摔的,可那伤……根本对不上,太不对劲了!”
凌霄挂了电话,立刻喊上白宇,两人连夜驱车赶往医院。警灯在夜色里划出冷硬的光,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赶到医院时,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指尖死死掐着挂号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头埋得极低,不敢看任何人。她身旁缩着一个小女孩——王佳欣,十二岁,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头发遮住半张脸,瘦得像一把骨头,紧紧贴着母亲站着,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反复摧折、早已直不起腰的草。
白宇缓缓蹲下身,尽量不惊到她,刚想开口,女孩猛地往后一缩。她的眼神空洞涣散,直直盯着地面,没有任何神采。
“佳欣,别怕,我们是警察。”白宇的声音压得极低。
女孩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霄在病房外拦住那个试图阻拦的女人。女人叫赵兰,超市收银员,丈夫王宇辰是货运司机,常年跑长途。赵兰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就是自己摔的,走路不小心……”
可急诊室的伤情报告,狠狠撕碎了这份谎言:女孩全身遍布新旧瘀伤,左前臂陈旧性骨折,断端愈合畸形,明显是受伤后没得到医治。最触目惊心的,是会阴处撕裂伤——既有陈旧性愈合痕迹,又有近期新鲜破损出血。
“这不是摔伤,是长期暴力侵害造成的结果。”白宇攥紧了报告,指节泛白,语气里压着火,“你作为母亲,真的一无所知?”
赵兰的眼泪砸在地上。她蹲在走廊角落,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只有压抑的呜咽,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天刚蒙蒙亮,警方依法传唤了王宇辰。他刚跑完长途回来,一身尘土工装,进门就故作焦急:“我闺女怎么了?我刚跑车回来,是不是出意外了?”
审讯室里,凌霄把伤情鉴定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冰冷:“王宇辰,你女儿身上这些伤,你给个解释。”
王宇辰扫了一眼报告,眼神闪了一瞬,随即撇清,甚至反过来污蔑:“她妈精神不好,孩子也不懂事,自己自残瞎折腾,你们别被小孩子骗了。”
“自残能造成陈旧性骨折?自残能造成会阴撕裂?”凌霄猛地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良心不会痛吗?”
白宇站在单向玻璃后,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冲进去的冲动。
突破口很快到来。法医实验室在王佳欣的贴身衣物上提取到精斑,DNA比对结果指向王宇辰。技术科同时从王宇辰删除数据的手机里,恢复了大量照片——全是未成年的王佳欣,最早的拍摄时间,是三年前,孩子才九岁。
所有铁证摆在面前。王宇辰沉默了将近十分钟,脸色从淡定逐渐变得阴沉,却依旧没有丝毫悔意。
凌霄把报告一页一页摊开,声音冷得发颤,压着滔天怒火:
“王宇辰,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女儿的伤情报告!全身新旧伤、陈旧性骨折、会阴撕裂伤,全是你造成的!她才十二岁,是你亲生女儿!你从她九岁就开始糟蹋她、伤害她,你配当父亲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她那么小,那么怕,连哭都不敢哭,你怎么下得去手?!你今天就算不说,证据已经把你钉死了!你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
王宇辰被吼得一怔,扭过头看向别处,满脸麻木,一言不发。
王佳欣被安置到市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白宇给孩子做身体核查时,掀开校服,看到她后背上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疤痕——反复抓挠、溃烂、结痂再抓烂,新伤叠着旧伤。
“后背这么多伤,什么时候开始抓的?”白宇声音沙哑。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觉得窒息,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吐出两个字:“九岁。”
白宇再也问不下去。他走出房间,靠在墙上,狠狠闭了闭眼。他想抽烟,手碰到烟盒,又猛地收了回来——一闭眼就是孩子空洞的眼神,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宇辰因□□罪、猥亵儿童罪、故意伤害罪被依法逮捕。王佳欣确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无法出庭作证。法官当庭播放了她的庭前陈述录像。录像里,女孩蜷缩在椅子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从九岁开始……妈妈上夜班的时候……他说这是爸爸疼我……我不敢说,他说敢说就打死我,就不要我了……”
旁听席上哭声此起彼伏。赵兰终于崩溃,捂着脸放声大哭,却自始至终不敢看向被告席上的丈夫。王宇辰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结案那天,凌霄去了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王佳欣坐在窗边,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画——一间小小的房子,旁边站着一个小人,没有画脸。
“这画的是谁呀?”凌霄蹲下身,语气温柔。
王佳欣低头看了看,轻声说:“以前的我。”
“佳欣,以前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凌霄的声音发哽。
女孩没说话。她握着铅笔,在画纸的角落,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活。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肩头的警徽上,泛着庄重的光。
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一个十二岁女孩三年的沉默而流,为她满身的伤痕与无尽的恐惧而流,为被血缘践踏的童真而流,也为所有藏在黑暗里、不被听见的受害孩童而流。
她用了整整三年,才敢写下一个“活”字。可她终究说了出来。只要活着,就有以后,就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