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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船舱2 我要你活得 ...

  •   惊鸟。真的有飞鸟扑翼,刹,刹,刹。白杨望鸟影,数只灰鸟振翅,在刺眼的蓝天底下翱翔,杀、杀、杀。眼前脸如万花筒,又变回天真神色。

      “我带你参观我的家吧。”石子路,如童话中面包屑的引路。脚步轻快,也不理她是否愿意,热情到不容拒绝,否则会伤一片真心和好意。

      “千帆给我的家。”他说。繁花,茂叶,葱茏但不抢眼的点缀。在绿意盎然的芬芳生机中铺砌暖的木,柔的光,绒的毯,能误伤人的边边角角,都磨平,揉圆,或包裹上厚的棉。

      他赤足在温室里奔踏,摸到向阳铺展的一张大木桌,正中一碗冒热气的粥,厚朴古色的陶碗盛装。他拉开一张椅,将那碗粥推到白杨面前,“香的”,他说,眼色全是迫不及待她尝试的滋味。跟着他也坐下来,在白杨身旁。

      白杨挖起一勺粥,抵至他唇,一烫,他一缩,舔唇:“要吹。吹两口,就温度正好了。”鼓起面庞,轻轻吹,吹两口,粥香气拂向白杨。吹好了。白杨的匙羹仍抵他唇。他明白了,一笑,张口半含匙勺,轻饮入口。白杨又挖一口,他轻轻吹,轻轻吹,眼角眉梢似被粥暖好,全是温温的笑,拆人心防。

      “我味觉很淡,什么都一个味道,只有粥能尝出香气。千帆说,粥是由米加水熬炖成,水很珍贵,米也很珍贵,米种在田中的时候是稻谷,稻谷成熟时候,是连片无垠金黄色,千帆说和我眼睛的颜色很像,是大阳的颜色。“仰光说,“我喝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吃太阳。我邀请你试试太阳的味道。”

      “我试过了。”白杨对着他的眼珠说,“我连太阳的血味也试过了。”

      “是吗?你不喜欢吗?”他听不见,又不得不到白杨的回应,匙羹又递到口边,冷透了。他一口含吞,不习惯冷的食物,咽得吃力,难掩失落地望着那碗仍热气腾腾的粥,“但是我想让你试。”软睫下垂,撒娇了。

      白杨拨起一口粥,吹两口,含进他含过的匙羹,托起他口喂到他嘴里:“试过了。”

      舌温绞缠,粥温恰好,两人分饮了太阳。

      他笑得很纯。有点蠢。

      “每次看到你笑我就想弄死你。”

      “你说什么?”笑容甜美得夸张。

      扯过衣领几乎咬着耳朵:“我说我想要你死。”推倒。他张开双手仰面跌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我听不清!”

      “你故意的,你故意把你身边人逼疯,看他们自相残杀。你乐在其中。”踩他心口:“你故意的。”

      “我会死的。”他双手攀上白杨脚腕,眉眼弯弯笑:“你这样我会死的。他们不让我死,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所以对我温柔些好吗?喂我喝粥,我想喝粥。你知道一个失去听觉视觉嗅觉味觉的人,怎样才让他感到刺激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这样对我。至少把我当个人。来,低头吻我。我要你吻我。”

      手摸到椅子要朝白杨方向砸,却在实施前被一脚踏住。白杨站他身上了。白杨全部重量在他身上了。他仰起下巴,命令道:“我要你吻我。”

      她的手指在他眼脸流连,触他薄而透的眼皮,碰他长而翘的睫毛,发威的病猫,宠坏了的宠物。令人作呕。脚踵重重一沉,心口凹陷的幅度立即令他露出窒息的神情。

      他一点也不忍,在她面前一点体面也不要,“我要你爱我!”他命令道。

      “我已经在爱你了。”揉开他因愤怒而紧攥的拳头,十指相扣,观察她正在为他制造死亡的脸。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看看,露出他高傲的自尊来了。

      “我可以怎样对你不是你允许的吗?”听不见也没关系,听不见最好了,他不是最要刺激吗?这很够刺激。“你不是很伟大吗?不是谁伤害你都无所谓吗?放心,虽然你已经破破烂烂了,但我还是会很珍惜你的。”

      扣着他的手,拇指故意在他手心安抚。“我不要……”他还在顽强抵抗,用并不值得可怜的骄傲,“我说过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昂起他高贵的脸。

      “所以呢?你只会说不要的同时敞开怀抱是吗?”那就去死好了。不害怕是因为离死亡还不够近。

      “啊!!”他发出惨叫。

      “你怎么了,我还没对你做什么你叫什么?”

      “……我死了不会改变什么!!”

      “你在威胁我吗?”

      “我死了你会伤心不是吗?”

      “所以你是在同情我?”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要你这样对我!!”

      “所以你只会叫却一点不知道为自己动手是吗?有哪一个你不可以死的理由,是为了你自己?”

      终于,他吐不出气来了,红着眼说:“是,谢谢你成全我,我就是想要这个结果。”那就。绝不能。让你得到这个结果。我要你活下去。比死还不堪地痛苦活下去。俯身下去,急救。让他心脏重新跳动。让他重新呼吸。憎恨。仿佛如此对待另一个自己。绝不可以。绝不放过。绝不能如此轻易就让你从生命里逃走。这鲜血淋漓让人面目全非的生命!

      ——

      粥从她口角滴落,他替她舔走,缱绻。

      回神,他正捧着她脸,四目对视。助听器滚落,她弯腰捞起塞进他耳朵。

      “你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你。”

      “我现在就能让你死掉,不要以为我做不到。”“我知道你可以。但是我在这里。我现在还在这里。我还活着。”

      “你是想说你还活着所以我不必为我还未实施的行为感到负罪?”“不是的,我是想说,你不用害怕。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我活到现在、我活在这里,已经证明我可以做到,不用害怕伤害我,我可以承接你的伤害……”

      白杨强硬打断:“就像你承接所有人对你的伤害一样?还是你想说我是不同的所以你选中了我?”

      “那你想听见哪种回答?既然你已经限定答案。”仰光也硬铮。

      “让我冷静一下。”白杨松开他,在屋子来回踱步。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物品,千帆和他共同生活的痕迹。一脚踢壁橱,相框往下砸,一高一瘦的两张脸踩在脚下,猛然回头:“你在骗我!!”

      “小心!!”——舱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几乎和回头同时发生,一柄滴血的银匕首刺向白杨,仰光大喊扑去推撞,没有任何收刹的匕首径直穿透他肩膀把他扎在地上,他扑趴地上,难看至极。第一扇舱门内的十五六岁千帆踩着他血走向白杨:“看到了吗?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他。”

      再要往前,却被两手抱住后腿。回头,被他扎穿的人拖在地上求他:“千帆!不要!不要!!”

      “你只会说不要是吗?”少年千帆蹲下,一刀扎进他发声的喉咙,“太软弱了。简直不像你了。你不会死的不是吗?那你就在这里看着她去死好了。——或者,要不你选一个吧。我和她你二选一。你要哪条命你就拿去。但你要记住,这是你决定的。是你!!”松手,看地上人鼓起眼睛,鲜血不停从口中冒出,真漂亮。他要的就是掌控他一切。

      “那你选吧。”白杨竟也不走,举起双手,参与下注。

      “我欣赏你。”千帆咧出一个血腥而阴寒的笑,落身躺在地板上,将浑身是血的仰光揽进怀里,脸上全是预备给他念睡前故事的放松的温柔,全不顾身边人正捂着喉咙垂死挣扎。如果可以一起死掉。就这样一起死掉。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安详结局。他会抱着仰光一起死掉,他会拥有仰光一起死掉,所有仰光都是他的,所有仰光都逃不掉。

      “仰光……仰光……仰光……”在他耳边呢喃,“你选吧,你选一个你心仪的命运吧。”仰光在他怀里不受控地扑腾两下,重重一坠,断了气。

      “你真可爱仰光。”吻他死不瞑目的额头,又对始终保持距离的白杨说,“我给你看看他的心吧,他的心很漂亮。”

      匕首利落一剖,割出一颗瘫软搏动的心,他轻轻一攥,挤出如金颜色如蜜浓稠的黄金血液。“只要这颗心还跳动,他就可以无数次死而复活,这是他灵魂的居所。可是仰光,你弄得我好疼啊,你不可以换种方式来吻我?”

      黄金血液的触碰处,绕统灼烧成流涌的黄金熔岩,少年千帆双手捧着那残缺不全的黄金心脏一口灌下:“我把你吃掉,就可以全部拥有你了是吗?”他拔出插在尸体上的匕首,笑看白杨:“谢谢你带我找到这么多仰光。他只在你面前出现。”

      “不客气。”白杨走向舱门,“那去找下一个吧,你只能用我引他出来不是吗?”

      千帆不理,在缓缓合上的舱门间隙里,白杨注视千帆给仰光的尸体垫上抱枕,又盖好舒舒服服的毯子,亲亲他眼角,祝他好梦,再坐在桌子上喝粥,一勺一勺,吹两口。而舱门外,把她推进这扇舱门的仰光正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大睁,心脏挖空。尸首混乱得像被野兽啃过。是泄愤。

      又来了——那种令她烦躁的无聊感又来了。

      她和千帆没有区别。对死亡兴奋的人。毁灭别人是因为憎恨自己,想毁灭一切却无法做到而引发的仇恨,只好千方百计找替罪羊。她从千帆狂热而冷漠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所以想要爱。发了疯般拯救自己的爱。

      仰光说他能给。所以他给予爱的同时也在积累恨,施虐者对一切无能为力的憎恨。他故意用爱来激怒人。

      “你活该。”怪诞而痛苦的笑容张扬在脸上,她蹲下来。

      但,眼前所见的神子是真是假,是千帆的臆想还是本体的分身?船舱所见是复刻了真实发生的过去,还是千帆为迷惑她而准备的戏码?

      不,不可能是假。千帆没必要对她做到这个地步,那个傲慢到目中无人的男人不可能甘心向她揭露自己。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如他所说,他目的就是拿她当饵,诱神子出来,掏夺他黄金的心。

      那是为什么,他想要那颗神子心。

      又是为什么,只有她是特别的,只有她能让一直藏匿而不露面的神子出现。

      爱,是最容易成为幌子迷惑人的理由。

      但她从没说过爱。——真奇怪,包括你,人人都说我爱你,但我从来不觉得。

      她只有破坏欲。被他勾起的操翻一切的破坏欲。她压抑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都遗忘,扮演绵羊太久就以为自己始终是绵羊。不是。绝不是。掀翻一切的破坏欲被他成功熊熊点燃,他要的就是她的破坏欲。

      因为他做不到。而他认为她有可能替他做到。

      他的目的和她一样。白杨眼里燃起火光,势不可挡——毁灭一切。是的。毁灭。他要的是毁灭!

      “但你知道我不可能当你棋子。”白杨拍拍神子苍冷的脸,无神的金眸倒映白杨桀骜不驯的脸,“你不可能控制我。谁都绝无可能成为我的主宰!不管你是神是鬼,是死亡还是命运,我拒绝这一切!我绝不如你所愿。”

      转身踢开下一扇舱门——

      星舰四,初遇的花园,繁复的衣袍,精致的人偶,青年就坐在那长椅。知道她来了,抬头:

      “杀了我。”

      “哈哈哈哈!”白杨仰头大笑,站定,眯眼遥望那命令她的身影,冲刺,朝腹部横起一脚掀翻,再一脚踩在他颈上:

      “我说过,我、绝、不。”

      青年神情淡漠,对遭受的暴力无半分反抗和怜悯:“你已经在如我所愿了。”

      “不。这是我的意志。”

      又碾:“我要你活得生不如死。”

      他淡然一笑:“那我已经如你所愿了。”

      随后张开双手:“可以给我拥抱吗?”

      几乎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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