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船舱2 像蟒生吞猎 ...
-
却像得到安抚,狂乱的心,安定下来。又不可置信地,啃咬白杨的手,要用痛证明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虎牙细细啄,在布满血管的皮肤上磨合,试探性地咬出血来,看不见的眼睛,睁眼还是要看,因内在的狂热反而炯炯有神,像在烧。
舌头卷走冒出来的血珠,白杨反手挑起他脸,他双手宝贝似的抓握白杨手,小心翼翼,舔,舌头带来强烈触感,她存在着,她存在着。落魄的少年低下头来,慢慢下蹲,在囚笼里。十五六岁,单薄只剩骨架,裸露的皮肤有了线缝的伤口。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疯狂。久违的短暂的宁静。身在何处?他不知道。
只有一只抵在他下巴的手,紧贴,送来人的温度。他脸贴着,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又捧着那手,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很冷。安宁让他感到寒冷,不适宜的温度让他发抖,他有毯子的,在笼子的某处,他可以爬过去摸到,但是爬走就要离开这手了,他不要。
白杨望向笼子远端的猩红毯子,在暗红的光里如血痂的一团,灯光下,他整个人像泡在血中,仿佛这样就可掩饰他身上的伤口,新的,旧的,自己弄破的,别人弄碎的。
“为什么这样对你?”她话刚出口,他就惊慌起来:“他来了他来了!千帆来了千帆来了!!嘘!不要说话!”
他跳起来推开笼门,竟是没上锁的,一手以奇异的力气把白杨捞进笼内:“我听见他们来了,他们要来了要来了,请你不要说话,我会保护你的。”钳着白杨拖进笼子,慌乱地摸索着,一脚踩到地上滚动的眼球,啪一声摔地面,身体和地板相撞的闷响,感受不到痛一般,手摸到毯子,抓起来着急把白杨盖起来,严严实实盖起来,再把她推扯到千帆给他的礼物堆里,毛绒啊珠宝啊镜子啊——给一个瞎子送镜子。
白杨在金框的镜子里看着他赤赤的双腿跑来跑去,像被谁追逐,他一定没法跑掉,不,在一个没上锁的笼子里,关他的人一定自信他不会跑。
“怎么办怎么办?”他抓扯头发,他啃噬指甲,他挠脸挠出血来,又跌跌撞撞摸索着,回到白杨身边,一口气抱紧白杨,心惊肉跳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害怕……”又松开白杨,爬向笼门,用身体抵住,细瘦的身体,比门还要脆弱十倍,脚跟顶着地板增加摩擦,却自己倒先把笼门推开,身体后仰跌了出去——
被一只手接住,勾起脖子拖起来,他无力像是上吊,双脚连蹬踏也不会,只僵直地被一个十八九的阴沉青年拖着,个子足足高他一个头颈。
“我求你!我求你……”他双手抱着勒他脖子的手求饶。
“你求我什么?”声音从头顶劈落,青年低头,包扎的左眼缓缓淌出血来。
“我求你、我求你……”神子声音弱了下去,苍白地摇头,浑身在抖,“我求你不要再要挟我……”我好痛……我的痛……这六个字是唇语。
“这难道不是你自愿的吗?!”把神子往地上一掼,骨头声。又蹲下去,扯着他领口,发狠道:“这是你自愿的!!你不是很心甘情愿拿自己来换吗?你不是很舍得换什么都可以吗?!怎么?现在知道怕知道痛了吗?”
神子张口,呼吸不上来似的摇头,“我……你、你……”哑声无言,他忽然失语,转而又爆发地大喊:“没有换到没有换到!可是我没有换到你!!啊——”
恐怖的嘶吼,巴不得把自己撕开,扯着自己的脸,“他们说我答应得太慢、他们说我不够配合……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了、我什么都听话、可他们还是说我太慢了太慢了……千帆……我把我的眼睛给你好不好……我把我眼睛给你要不要?我不在乎的……我不在乎的!”
五指爪向自己眼睛,却被截住,像发狂的鬼一样在叫,“啊!!啊——”又转变脸色,“我会做的、我什么实验都会做的……我会保护你的。不要害怕……不用害怕……”又硬挤出笑,“他们在哪里?我去跟他们说话、我去跟千航说话、我一定不会让他对你太坏……千帆,不要害怕。”挣开千帆的手,从狂热之中,一个至真至诚的笑脸。
无聊。
白杨一掀毯子,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捞起少年胳膊往笼门外拖:“你自己有脚不会走吗?!站起来。我叫你站起来!”拽他起来,要他靠自己两条腿站起来。
“还有你,”她回头冷眼剐千帆,“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他真疯了你还真傻吗?他不会走你不能跑吗?凭什么互为把柄相互要挟,凭你们那可笑的爱吗?哈哈哈哈!!”白杨放声大笑,一脚踹向千帆的脸,“我看到你们就恶心!黏黏腻腻不知好歹,这就叫爱了是吗?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爱了是吗?”
千帆抬手护脸,乱脚踢在胸膛,从臂弯中睁出一只受辱愤怒的眼。神子被她拎起贴在笼壁,好不容易站直,颤颤巍巍,被她掐着后颈推出笼门,面前就是光亮的逃出生天的舱门。
他刚要抬脚,脚腕却被千帆一手握住,往后一扯,神子抓着笼子摔倒,他知道是谁往后抓扯他,因而连痛也默不作声,双手撑爬起来,默默地,抓着半开的笼门。
“果然是你不肯放他走。”白杨环视笼内,瞄准那面金框镜子,走过去,扬手抓起那面镜子,再扬手朝千帆一砸,镜中赫然映着他抓扯神子的手,那手随镜子落下摔成无数碎片,神子尖叫起来,胡乱地朝后退向千帆身边,膝盖碾过遍地的碎玻璃,他双手摸索着抱起千帆,不顾碎镜簌簌下坠到处乱扎:“不要!不要………”
他看不见的眼睛在搜寻伤害千帆的敌人,紧紧护千帆在怀里,白杨俯下身,拔出他手摸向笼门:“走?还是不走!”他的身体撕开两半,一边是千帆,一边是门,是自由。他脸转向门,嘴唇微动——
“别忘了你欠了什么。”千钓一发之际,只听见千帆的声音在笼里回荡——“你不配。”
神子打了个冷颤。他好冷。慢慢缩回手,抱紧双臂,蜷缩起来。
“我管你什么配不配!!”白杨暴怒,勾起少年肩膀将他扔出去!踹出去!他跌出笼门、他翻出舱门、他鼻青脸肿仰躺在走廊的猩红地毯,白杨扯着他手摸舱门,摸地毯,教他指认他身在何处。“自由会让你痛吗?自由会让你觉得不配吗!站起来!你给你自己站起来!”
他果然……他翻身要爬起来,却一手撑在了走廊尽头溢过来的那股血!他惶然抬头,十八九岁的千帆站在暗的舱门内,笼门里,对望。
他认命般,心一横,抓过白杨的手,牵着她跑,摸到下一扇舱门,推开,双手再推白杨进去,啪一声舱门合上——他没有进来!
“不要看!我会保护你的……”在最后一刻他说,门锁上了。
白杨在门后狂敲门,砸门,撞门。门外静得像死。慢慢,血从门缝挤了进来。她趴在地上死命看,一片白光中,只看见猩红地毯上一截倒伏的尾指,像要和她拉勾。
她站起来,不再回头。
新的船舱,炫目的金光,煦丽的暖阳,十八九岁的青年坐在日光晒暖的景石上,背倚粗纹的白墙。金发至肩,鎏光似日融,他似一枚跌落的太阳,静在庭院照耀。
白杨走过去,不言也不语,坐在他身旁的石上。
漶漫不清的阳光当头照落,暖得让人发寒,藏抑在身体里的寒意骚动,在日光下冰消雪融。
他闭合眼,像沉静熟睡。舒适的衣袍,伤若隐若现。他是由伤绘制的偶人吗,那么轻,那么静,生命无从留痕般。但他活着。很静很静的呼吸,静而深的起伏。她伸手在他面前拦下一片影,拉长的五指阴霾覆在他眼上,像蝴蝶轻吻,撇过他眼角。
光影变化使他面目斑斓,他醒了,眼皮缓缓振翅,看向她的方向:“你好吗?”夺目的金眸仍空像玻璃珠,他露一个笑,纯如稚子,如暖日抚慰。
白杨不语,手影仍在他面目变化,展翅鸟,扑朔兔,盘缠蛇,在他挺拔的鼻梁,关切的眉心,弯翘的唇尾变幻流连。见他眼望着那影,她便故意泄露一扎阳光,刺他眼,他眨也不眨,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对不起,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他说,“但是我感到你很难过。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忽感到手伸来,移他脸到她肩头。他明白了。垂脸轻贴,发丝蜿蜒在她颈,她手从他身后绕揽过他,一开始很重,像辨认真假,尔后放轻,再放轻,细细摩挲,他的肉,他的骨,他的暖,他的伤,挠得他发痒。
他在她颈窝笑:“真奇怪,我听不见你也看不见你,却好像知道了你很爱我。”
他吻她与他相贴的骨:“谢谢你。”他依靠在她怀中,安详,做只毫无防备的动物。哪怕下一秒,她会把他的爪子和心肝全部剥掉。他知道她可以。他允许她可以。但他竟全无条件地相信她不会——有谁像这样,珍贵而罕有地辨认过他呢?
“你爱我。这真的好奇怪。”
白杨扭头看他发缝,门牙扣他头壳,细细而密,小动物抓虱。他笑,天真无虑的儿童般,咯咯笑,笑声震动传至她牙齿,她像在食他的笑。
他忽而仰头,比她高的他的影,斜斜落在她脸上,一下,他亲错了地方,亲到她脸侧,细微的绒毛有汗泪香。摸索着,又亲,亲中了她鼻子,扑出的气息濡润,他手护着她脸,不许躲了,谁都不准再躲了,又亲,亲中了她人中。
故意错开的,不敢亲她的唇,轻轻擦过唇锋饱润的唇线,她往上一咬,嘬食,他躲不过,轰然大乱的呼吸,尽数贴在她圆睁而凝视的眼中,看他情醉,逃退,紧捉着,吻到要窒,美丽的玻璃眼终于染色,她的色。
玩弄似扑蝶,翩翩仙的蝶,脆弱又迷离,谁忍住不用轻的网捕获,他倚在她肩头投降。又要,吻她的颈,作恶地咬,发出雏猫伸爪的呢喃。她擒他后脑,任他放力咬,他又不肯,不舍,唯有再度被她提起,头颅吊着,无措又渴的面庞,一览无遗。
就这样看,凝视,目视,转圜地看,纯净的脸,粉红,透露底色的苍白。亮盈盈的口角,他伸出粉舌勾卷,又笑,不知是羞,还是源于天性的熟,他嘴角挂笑,星眸半眯,连贪和婪都为之着迷,连罪和恶都为之着色,多么懂得用纯洁诱人的一张脸。
白杨舔扫唇峰的血,破了,极深,他会咬人。却扮无害、无辜,不反抗地投降,将主动权尽数交奉于她,却在暗中实在地操纵对方,被爱的自信,一个盲的人聋的人,最懂偷窃一颗不懂掩藏的心。
看,就让她看吧,反正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了。呵呵。哈哈哈哈。
心底藐视的冷笑中,却被她挖出口中舌,舌面还有一口她的血,她低头啜食,手指还要往更深处挖,触到舌根,像要从根部拔除他善于巧言令色的说谎能力。
他倚靠地捉着她两臂发呕,头不住往前倾,额头撞额头,她抵着他额,侵略地往他方向压,手指仍夹着他舌头作拔舌之势。他可以求饶,或讨好,他当然可以。但他偏不。
盲的眼势不可挡地睨着对方,天真消失,终于一张狠的脸。不是逼到尽头的发威,而是本性如此,本就如此。
“终于见到你真面目了。”白杨抵着他额头笑,唾液抹在他脸上,又吻,捏着他脸。
他一手扯落她撕破他伪装的手,绞断般攥紧,像蟒生吞猎物,将对方缠箍在他口中。她仍不止笑,他也笑,这是他试过最合胃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