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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船舱2 “狗,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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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踩过去,门后,是春天,是童话。
从来没人给白杨读过童话,但白杨读过童话,不知被谁夹在她搜寻的陈旧书里的薄薄一本,彩色的封面,洁白的云朵,柔软的动物,翻开就像会有花香涌出。
白杨把内页全部撕烂,撕碎,撕损的纸页边缘有着比毛绒熊更软的触感,带着愤怒,带着她手指接触的体温,带着报复得逞的快乐,她小心把碎纸重新装进书封里,细致得这本书看起来仍是原样,仍期待把它藏起来的谁的翻开。
想象着书本打开,书页像梦碎的灰烬般飘扬落下时,她不禁快乐得打了个响指。
她从来不是会感恩施舍的人。
眼前,初长大的神子倚坐在大树下,十二三岁,眉目初见清朗,但这朗色是木的,木然的眼睛,木然的口唇。连肤肌也似画皮,细腻却僵硬地贴在面骨上,空空仿如一具皮囊而已。
白杨走过去,脚踏在春天的草皮上,刺的毛茸茸,草尖在脚底下生长,生命萌发的细痒如虫噬。很陌生,出生长大在人造星舰的白杨,何曾见过如此真切的春天,竟觉这葱葱生长的草皮更贴近假,连带着怀疑眼前人是假。
不禁手贴上他面颊,瘦削见骨,却是暖的,有弹性,但他仍未回魂,连眼也不眨,静得连呼吸也无。洁白的衣裳底下,胸膛接近死一般起伏着,瘦到胸骨似鸟笼,锁着生意渺茫的一颗心。
有人来了!白杨躲树后,见一十五六岁的高挑少年捧着一束花来。
白的粉的,花瓣张开像跃跃欲捕的五指,鲜妍的花的匣笼,吞张着蕊的诱饵,是散发馨香的人间宝物,也是意图攻掠和捕获的、诱装成无害礼物的裸赤芳心。用植物器官暗示的人的心。
满怀满抱,花茎齐齐切断,流着新鲜汁液的花的伤口,是花的泪,用一捆绸带绑束,一双笑意吟吟的眼,迎面向神子走来,脚步轻快,势在必得。
“仰光,送你的花!”也不管对方是否想要,将那束过于庞大的花置于对方怀中,他整个人被掩在花后,倒像是葬礼上棺椁中的花。
神子垂落两侧的手,无动于衷。少年便捉起来,双手带着他双手,拢起那束专一为他的花。双手接触瞬间神子就又流血,但不放,流血就是有反应,带着那双冰冷似僵的手逐一摸过花瓣,花蕊,花的叶,花的茎,小心!要避过花的刺,直到摸到花枝失去生命的切口,神子忽然蜇痛般大叫起来,抱着脑袋,推拒,乱踢,花滚散落地,被乱脚碾出汁液,花的血。
神子仍在叫,双目大睁而无神,像动物,病弱但顽强,双手双脚受刺激乱爬,乱撞,却逃不正高挑青年的制伏,他头撞树,擦出红痕,身上,是无论如何无法摆脱的重量,他大张开口,却发不出声,花瓣,塞了满口。白的花粉的花,统统在他口中盛放,他连吐息都是花香。
渐渐地,平息了,爪满泥土的指甲,被细心剔出泥,抹净,那恢复洁丽的手指又被摆放在一张脸上,那张触摸过无数次的脸,却好像还是认不出,十五六岁的少年贴近神子,抹去他脸上的血和泥,凝着他那双空而摄人的金色眸,“你难道还认不出是我吗?”
春风摇曳,林叶荡漾,金色的光斑流耀在两人身上,多么好的春光绮丽,混着口涎的花缓缓从神子口角流下,艳糜,少年两指抵着那花吐,将那些融融烂烂的花蓉重新酿入。
末了,轻拍神子后背,揽入怀中,头脸贴在自己颈侧,像是依偎,不明不白的情愫,此刻也像得到安慰和哄骗。
人在怀中仍睁目,像死不瞑目,只好双手抚闭他眼,他合眼,却因口胃滞塞而呕吐,双手不自觉捉着贴身臂膀像寻得倚靠,少年便心满意足拍拍,拍拍他后背,任他脱力地赖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爱了。
少年仰头看天上洒下来的光,正中眉心,令人融的暖。万物都在生长,连他的爱也不禁蓬勃,于是不觉卑鄙,他光明正大得如同他口中的一朵蕊。
“仰光,春天到了,我带你摸摸春天吧。”
白杨撕碎的童话故事书,有个木偶人,因为穿错了鞋,被砍掉一只脚,笃笃笃,跳跳跳,木偶人用断脚扎死了砍它脚的人。
撕碎的那页只余木偶人的单撇笑唇,天真天邪,僵硬的手臂挥舞那沾血的断脚,仿佛在敲击鼓乐,一下,一下,刺中伤害它的人的心。它如此被对待,便如此对待人,不觉得是错。
少年人牵着神子的手,从最近他们的大树摸春天,百年千年的树,饱蘸了种植它的人间沧桑,硕大无朋,像巨爪笼获两人,以往时旧事的影,在他们身背投下斑斓色纹。
少年浑然不觉,只以初识世界的新鲜牵引对方手,滴答,滴答,血沿着瘦削的下巴滴到树泥,连树都贪他血。抹,越抹越湿,满面涂花,像花影纹缠,神子痴痴地触碰老旧发皱的树皮,热泪,竟从心中汩汩流出,和着眼中的血滴落。
少年大喜,牵着他手攀高,“你摸到了吗,这是树的叶,叶的纹。”扯落一片嫩叶,汁液从断口处流出,叫他张口,伸出舌头。他自然是缺乏反应,便捏开他口,将那树汁滴入他口中试,他苦得一颤,痴痴呆呆地仰头,口仍不懂合上,将那树影接入口中,如盲人吞象,巨大的树影窒塞在他口中,他的灵魂仍不舍得归,颠覆在如影如梦如浪的风吹叶尖。
一巴掌劈来——啪!!
他被掴得撞树,半边脸肿如热吻,不知是谁,少年从不如此粗鲁对他,在热辣的痛中些许回魂,左顾右盼,寻找那狠辣的巴掌来源,却被一只手捉着颈摁在树上质问:“你在看哪里?!”
他大睁眼睛,却无论如何看不清,想要开口,喉咙却被狠力掐紧,如捉颈的天鹅,他毫无求生意志。灵魂再度离体,左顾右盼那劈他的人,树影婆娑,他眼又盲……
“你就是要这样惩罚我对不对?!”少年嘶吼。
什么惩罚,他不明白。空白的记忆中,竟想不出少年究竟是谁,只被他捉颈摇撼,听他伤心哭诉,听他撕心呐喊,发不出声,问不出一句,你究竟是谁?从一具不知自己是谁的躯壳中,如何辨认,爱的面目。只好继续听他喊,听他索求自己的灵魂,哪怕碎片,你想要吗?
你想要就给你吧。
报复般,从脸上撕一个笑——你想要就给你吧,反正我也不珍惜。
见他笑了,少年竟破涕为笑,拥抱他如扼颈一样狠戾,喘不过气,这个人,多么适合他不求生的愿望。那就装扮下去吧,装扮成他至喜欢的样子,他对他心无旁骛,又坦白赤诚,这样的一颗心,最好拿取了。
明亮炽热如日光正盛。他仰头,无神地望,他知道他期待自己的张望,开口,声沙到令自己都怕,哑如心魔呢喃:“……千……帆……”原来也在千百次他对自己的热切中,记住了他名字。
“……千帆……”他继续张口,哑声重复,故意幼童学语般。身边人喜极而泣:“……是我,我在、我在。”原来哄骗一颗爱的心,如此容易。被打热的脸贴在对方心口,聆听对方心跳,又快又乱,卟卟、卟卟——
却反复追忆那识破他拆穿他的一巴掌,她比他更早辨认出他是谁。他因这拆穿而心惊,惊慌、惊喜、惊诧。惊醒。空心鬼不必在她面前扮演有爱人。
故意地,在那人面前演下去,令彼此作呕地演下去,她一定在,她必定在,她的注视会让他感到……活着。
哈哈。很好笑。就在千帆怀中,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还要踮脚,去触碰眼前人的脸,假装要给一个吻的样子。恶心。就要恶心透顶。揭开早已变质发蛆的本质。没有任何疗救的可能。作贱自己形成一道观赏。用来刺激。用来设陷诱捕。用来嘲笑和挑衅。笑得狠,竟一时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仗着被爱演下去,肆无忌惮的狂。
忽地,光熄灭,冥冥中,感到那道视线的猝然消失。神子急转头,不见了,四处搜索不得,真的不见了。冷,似蛇从背脊缠上身。下巴却被钳制,不得不拧转回头,艰难直望眼前人,听见那手传递过来的心声:“你在演给她看,是不是?”
“是。”笑得很真心。
报复地,一把刀直插胸口,将他钉死在树上。
“在这里我不用担心你死。”握刀的手捧起他脸,看他吃痛面目,血,从胸口渗出,尖利的银匕首避开了心,一时半刻难以死绝。
“所以你可以尽情了是吗?”摸索那刺入胸膛的银匕首,上面的花纹他熟悉,曾经割伤了他的手,现又准备刺杀他的心。
可眼前人忘记了吗,还是害怕证实,他其实没有心?
将那捧触他脸的手移向匕首,握住刀柄,他的手裹覆眼前人的手,“如果还不够尽兴”,用最绮丽的笑容说着,握手一转,刀的剜转,剖不出他的心,他没有心!他在痛中狰狞,笑得凄艳。
啊,春天,春天。他仰头望。什么也看不见。
在这之前,白杨已转身离开这船舱。
后悔劈落的一巴掌太软太弱,不够力度,应该用拳打,用脚踢,才能泄心头愤,她不是到这里来看情浓意切。
她只要答案,只要指向真相的线索和动机。
推开隔壁的舱门,进去,一片黑。
脚踏实地,却伸手不见五指。待眼睛适应光线,才隐约看见眼前有个暗红的孔,是个窥孔。眼球凑过去,看见另一眼球,惨白,血丝伸张,布满惊恐的狂喜,眨也不眨,好像剥了眼皮。
两眼球咫尺相贴,对望,白杨立刻手指戳过去,弹弹弹!竟听见眼球滚落地,在柔软质地的地板上弹弹弹,直至滚远无声,随后一声狂叫:
“啊!!——千帆你来了吗你来了吗你来了吗?”
“开锁吧开锁吧开锁吧!”
“快进来快进来好不好?啊——!!!”
又一声尖锐的狂叫,静寂三秒,砰!砰!砰!伴随身体撞击的骤响,圆孔在撞击中震颤,原来不止是个窥孔,还是个锁孔。
“千帆我求求你……不要放我出去!!啊!!不是、不是!千帆、救我,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啊——”抓着头发狂叫,撞碎身体般撞墙,不对,听声音不是墙,没有墙那样密不透风,砰!砰!砰!哐啷……哐啷……哐啷……轻微的震。
忽一只惨白嶙峋的手伸到白杨眼前,随之血色的暗灯亮起,原是一个巨大的鸟笼。
里面有个疯的人影,近似鬼,伸长手,从笼的空隙扯挣白杨到笼前,难得清醒般嘶吼:“不要相信我……我叫你不要相信我!!”喊到极痛苦,头猛烈撼笼,血凝结的披头散发之中,一对金眸,极亮,极热。
他一口咬住白杨手指,势如切割,凌厉,凶蛮,如饮鸩止痛。
“狗,你在咬谁呢?”白杨捉起他舌,流涎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