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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船舱29 ...

  •   火自燃灯内部燃烧起来,像点燃一盏灯。

      那火在他周身流淌,如血液,如脉搏,所经之处一片焚灰。他体内逃离不及的蠕虫即刻焦卷焚毁,更多黑虫从他周身涌出,白杨眼前的燃灯如一盏透亮的人皮灯,其胸中火光炽烈正遍照四周,烧光烧尽那玷污他尊严的寄生籽虫,从他腹中诞生后扎根地表的虫苗也转瞬引燃焚烧,那遍地燃烧的火苗在他身畔像一盏盏新的灯。

      虫苗们以近似婴儿惨哭的人声哀嚎求救,一圈圈惨白的齿猛烈咬合又大张,在疾速令它们变形的高温中呕出一口口紫红的血,那血中仍有不少源自燃灯而未及消化的微小肉块,齐齐散发令人晕眩的奇异甜香,试图再度将燃灯引入它们为他量身打造的瑰丽梦魇之中。

      而燃灯毫不留情,火自他身底蔓延,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虫苗爆发出令人耳鸣的惨叫,在生命最末它们仍不肯放过燃灯,它们在火中化为泡影之际,齐齐快速膨胀变幻作燃灯的一张张婴幼面孔,咒骂着,哀嚎着,毫无尊严地痛哭流涕着。

      燃灯冷漠地用手碾碎它们,它们张开圈圈层层的利齿,朝燃灯将死亡赐予它们的掌心咬出一个个报复的吻,一张张求饶而丑陋肿胀的脸旋即化为一朵朵明艳的火花。

      狂妄的笑声仍不断从燃灯肚腹之中传来——

      “哈哈哈哈,我喜欢这样,我好喜欢这样,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愿意留在我这里吗?”男孩撑开他肚皮笑个不停。

      燃灯发狠地五指一抠,男孩寄生在他腹部的眼球登时血光四溅,径直被他拔出。他不屑再跟这只始终窥视他的眼球发生更多互动,只手一握,那圆鼓的眼珠瞬间在他手中爆开,他紧攥不放,直到它在他手中燃尽成灰。

      但那笑声仍紧抓他不放,男孩在他引以为傲的肌群上撕开一道令人作呕的嘴,燃灯一手拔出那张狂的舌头,那断面顿时血流如注遍洒他身,正当燃灯准备徒手掰断那两排牙齿时,他身上裂口却如拉链般唰啦合上,男孩的笑声在他肚腹中闷闷传来,而后消隐在他遍身大火之中。

      “你的确挺痛快。”燃灯盯着他身上不复痕迹的男孩曾经所在之处嘲讽。

      随后燃灯抓起他那截断腿,对着自己腿根正汩汩冒出熔岩血液的断口处一接,高温顷刻将断处熔合拼连,令他完好如初。

      “但我不愉快。”燃灯抬头,亮睁的黑眸尽是恐怖的肃杀之气,他一手抓住白杨,粗暴扯她到眼前,喉咙冒出火焰灼烧后沙哑而冷酷的声音:“我要你救了吗。”

      他手掌立刻在白杨胳膊上烙出一个焦乌手印。

      “你知道我从不多管闲事。”白杨直视他逼问的眼睛,任他手掌在她臂上继续灼烧。

      燃灯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滚热的额头垂在她肩上,浑身放松下来。

      他的呼吸灼热而呛,火星不时从他遍身的伤口迸溅出来,他仍在低低地烧,温度在他的松懈之中缓降下来。

      “那就是它们主动把我吐出来了。”燃灯强撑说,“可能觉得时候到了,我该死透了,该替它们播种了。”他不禁阴沉地冷笑两声,不肯对承接他的白杨示弱,“白杨,我不信任你。”

      “没关系。”白杨说,“我们交换的从来不是信任。”

      燃灯又低低地笑,白杨感到他压在她肩膀的重量越发沉重起来。

      他又说,“白杨,看着我。在我闭上眼的这段时间,看好我。”

      “嗯。”白杨抚上燃灯信任而对她毫无防备的后颈。

      听到允诺之后,燃灯两眼一闭,倒在白杨怀中。燃灯腹中的男孩嘴巴又再度张开,男孩声音从中爬出,“观赏他你感觉如何?和我一样乐在其中吗?”

      白杨面无表情:“和你一样无动于衷。”

      “哈哈哈哈!”刺耳笑声再度传来,男孩得意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真的很适合留在这里,我比外面的人更会欣赏你,更会懂得你,你冷眼旁观他人痛苦如同你冷漠对待你自身,你根本无法理解他们也就无法承受他人给你的感情重量,你没办法把他们当做人,因为你根本没办法把自己当做人,所以你比他们更会制造痛苦,我知道你和我同样快乐。”

      白杨身边的所有存在忽划开无数道割口,包括她所在的土地、不知何时悄然垂落她四周的硕大叶片、她所怀抱的燃灯颈上手上他朝她露出的皮肤、甚至她所身处的茫茫黑暗,这些割口整齐统一探出一张张男孩的脸,这些脸最初只是点缀五官的平面,而后平面隆起鼓突,齐齐发出令耳膜刺痛的尖锐笑声。

      一张张狞笑的脸遍布白杨四周,他们幽幽发白如死人张嘴发笑,逐渐围拢逼近白杨,连白杨所触的燃灯后颈也冒出咯咯发笑的脸,牙齿上下咬合在白杨手底下不断震颤。他们见白杨不为所动,连个惊吓表情都吝啬给出,便更加激动地尖声大笑。

      他们包拢白杨,逼近白杨,在距离白杨仅一个人头距离时又戛然停顿,一双双眼珠抽搐翻白,白杨看那一双双眼睛骨碌翻转,变成一双双她的暖棕眼睛,男孩的脸竟统一翻面成了她的脸!

      漂浮四周的无数张白杨的脸开始沸腾冒泡,脸上泛起的无数个胀裂病疱中又露出一张张白杨的脸,无数白杨在不断贴近白杨的一个个人头上逼视着她,白杨像看镜中的一个个自我。

      白杨面对这铜墙铁壁般试图将她困死的一张张脸,冷声笑道:“拦路的就算是我自己,我也会把她毁掉!”

      所有的脸再度放声大笑起来,她们齐齐朝她喷出毒液般的声音,声音不断重复共振轰鸣如自白杨体内发出:“白杨你好可怜……你好可怜啊白杨……白杨你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啊……”其中有张脸和白杨凑得太过近,近到脸贴脸般暧昧,她仍在不停对白杨催眠:“白杨你好可怜啊……你好可怜好可怜……”

      白杨嗤笑,划亮最后一根火柴,一手将它戳进那不知好歹也不懂劝告的眼球之中:“不,不是我,是你在顾影自怜。”

      火光在对面的眼中幽深燃烧,白杨笑,对面也笑,霎时间分不清是谁在模仿谁笑,但这对白杨无关紧要,她看着那火光同样在她眼中燃烧,她说:“全部给我去死!”

      轰地一声火焰窜起,无数的她在火焰中仍保持狂放大笑,在她所燃起的大火之中尽数毁灭。

      大地疯狂颤动起来,火继续燃烧,酷烈却温柔,火舌卷走了他们所在的黑暗,灼烧过后的灰暗光明缓缓降落下来。在灰色的光线之中,白杨看见烈火燃灼过的大地和灰败枯萎的死物,那些曾环绕两人的也许可称为植物的存在,统统烧剥了外皮,露出一截截内在的骨,它们根的部分像脚掌、茎的部分像躯干、叶的部分像四肢而花的部分像头颅,森森毒蕊如舌头从焦黑的花瓣中不甘地伸出。误入其中的她和燃灯,也许原只是它们繁衍过程的其中一步。

      背包还在,指针还在,药和罐头也还在。罐头其中的内容物也很明了了,是这些植物经过孵化而生根的种子。

      “你忘记呼吸了,白杨。”伏在她肩上的燃灯慢慢睁开眼睛,指尖抵着她小腹说,“这里,你一紧张,这里就会紧绷,这会阻碍你的行动。”

      “是吗?”白杨低头,感受燃灯所指的部分,吸入的气流随注意力的下沉而下沉。

      “你有憋气的习惯。”燃灯说。燃灯在她身边深呼吸,不知不觉令她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白杨拍拍燃灯肩膀。

      燃灯一愣,她充满善意的笑容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移开视线,盯着遗落她脚下的指针。

      “盖娅让我们先去找船舱钥匙。”她说。

      “在指针所指的地方?”白杨也看到了他在看的指针。

      “大概率会。”燃灯摸了摸后颈,“他大概会觉得这样很好玩。”

      “嗯,很好玩。”白杨勾了勾嘴角,回想进入船舱以来的一路情况,她看向燃灯,“你现在能走?”

      燃灯正撑起身查看侧腹,刚被寄生的开口已然愈合,左腿接合的伤口也消失了,全身上下暂时看起来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他肚皮上男孩残存的两道疤,一道像闭合的眼睛,一道像闭合的嘴巴。就像男孩在他身上洞开两个窥孔 ,男孩随时可打开这两道闭合的疤,窥看和嘲笑他们的行踪。

      “我现在没事。但不确定之后会不会有其他情况。”燃灯指指他身上这两道疤。

      “那走吧?”白杨捡起地上的指针,往身上擦了擦灰。

      然而下一秒,她抬手用力一挥,将指针扔到远处:“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给我指路!”随后她拍拍手上的灰,没事人一样朝燃灯勾手:“现在就走,我改变主意了,先去找那把你扔掉的刀。”

      “你要那把刀干什么?”燃灯视线移向四周,判断和定位刀掉落的方向。

      “我要那把刀干什么?你要我现在就告诉他吗?”白杨凑近燃灯,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他腹部大声说:“我本来想先找你玩玩的,但现在我要找到你那条宝贝蛇大搞破坏,你觉得这样会比较有看头吗?”

      她又抬头看燃灯,非常愉快地笑问:“如果你精心设计的乐园被毁掉,你藏宝匣里的宝物被抢走,你会不会气疯掉,还是会觉得有趣到狰狞。”

      燃灯会意,眼中闪烁和白杨同样狂热的光:“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白杨回以同样热忱的笑容:“你不难道也是吗。”

      话音刚落,一把美工刀当空直朝他们扎来,以燃灯之前掷出的角度和力度,仿佛这把刀始终在无尽的虚空之中穿梭,此时此刻恰好抵达。

      两人侧身躲避,刀尖直插进烟灰滚滚的尘泥之中,白杨伸手一拔,刀尖刺入的地表竟滋出一股热血来。

      白杨当即摸进这血口,这血口竟吃痛般猛地一缩,敏感地阵阵颤缩起来——

      ……白杨……

      她猛地回头,脑海瞬间闪过青年痛呼的脸。

      “怎么了?”燃灯凑近问道。

      “没怎么。”白杨指指地面,“你看这里,有血,这地面是活的。”

      燃灯伸手触碰,那刀戳开的血洞已因连续刺激而显麻木,但仍能看出那是痛的反应,“而且这血是热的。”燃灯补充道,随即联想到坠入这个空间时如被活物吞入的怪异感。

      他看向白杨,白杨也看向他,目光交汇,他们确定对方猜想同样。

      白杨脸上笑容逐渐扩大:“你会怎么做。”

      燃灯为白杨突如其来的好胜心感到有趣:“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杨露出得意而贪玩的笑容,举刀猛扎进那枚戳口——“我一般都是直接动手验证。”

      哗啦一声,白杨一拉刀片,地表破开一臂长血口,刀片在白杨的粗暴使用中折断,只见被烟熏火燎的地表之下竟涌冒出大股热血!

      但那血的气味……白杨觉这血的气味她很熟悉……

      两人眼看着割开的地面像受伤的皮肤般想要止血愈合,白杨想要阻止,她想到罐头里的内容物,它们能在地表扎根,种子还能在燃灯体内寄生……她立即翻出罐头,连拧开也懒地直接往地上砸,罐头当即四分五裂,里头的手指状种子在脱离浸泡液而接触空气和地面的瞬间,立刻蠕动显示出活性。

      白杨笑着拈起一条种子,赶在地面愈合之前用碎玻璃再度划拉,在喷冒出来的血液之中将手指状的种子扔进地面隙口,那种子在融入地底的血流之时,即刻爆发出作为寄生物种的强劲生命力——

      地底那血流供给它无与伦比的营养促成它的蓬勃发育它的生长和成熟几乎在转瞬之间完成,从一枚种子在地表之下的血肉当中迅猛成长出参天枝叶,它比两人先前在此所见的任何植株都要高耸巨大,并且还在不断抽生,像一柄畸形而吸血的剑直刺大地之中……

      地面迅速撑起破裂,燃灯捞起滞怔的白杨不断逃退,以免被撕裂的地面卷入地底的喧嚣和剧变之中,而开裂的地面又被迫吞落更多种子,之前只能扎根在浅表地层的种子们正疯狂膨胀生长,一柄柄嗜血的剑从大地之中屠戮而出。

      白杨在后退的视野中不断看着这剧烈变化的一切。

      令她愣住的而非眼前这剧变,而是不知从何处强烈传来的,青年的痛叫。

      ……白杨……白杨……

      他在这剧变的痛中压抑而低地惨叫着。

      ……白杨……白杨……

      他的声音贯穿她如同眼前的贯穿土地……

      ……

      “你叫错名字了。”千帆压住青年痛得抽搐的手臂。

      他知道青年很能忍痛。

      但这一次,他看着青年痛到失控而在他手上抓出的道道血痕。

      他在想,是不是把青年他砸晕或者弄死,他就不会再痛了。

      他低声叫唤青年名字,叫他不要痛,不要害怕,他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受苦太久。

      神智不清之中,青年虚弱朝他大喊,“不!!不要!!千帆……啊啊……我好痛、千帆……我好痛啊……”

      可是青年从不求救。

      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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