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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船舱29 ...

  •   白杨看他,等他下一步解释,燃灯对这种沉默的博弈很熟悉,通常他都是先开口认输的那个。在对方带有责罚意味的沉默中,燃灯总感到战栗,迫切想为自己还未开口就被对方沉默否定的选择找到正当理由。

      而白杨却说,“我允许你这次自己做决定。”

      这反而让燃灯更加惶恐,以为又要再度遭受抛弃,燃烬有时也会这样试探他,告诉他可以自己做选择,他最初天真曾信以为真,直到燃烬把他的选择毁掉。燃灯学会锻炼自己去猜,去推测,去迎合,许变形的愿望,这样他也许可以得到和他愿望沾边的回馈。

      “燃烬大我八岁。”燃灯抱着肚子说,“我八岁的时候,燃烬十六岁。”

      “嗯。”白杨说。

      “他很高,他总是比我高,他开心的时候,可以一只手就把我拎起来,也随时可以把我扔出去,我只好拼命取悦他才能不被扔掉受伤。”燃灯说话时喷出的粉末令他也像一朵花。

      “嗯。”白杨说,“你继续。”

      燃灯便继续说,“燃烬有时候说我笑很僵硬,我知道他这是想我哭,他会想方设法要我哭。但我不可以流泪太快,这会令他厌烦,我必须要等到他允许我哭时我才能哭,白杨,他那么高,我只能抱着他的腿哭,他的手会搭在我头顶,用奖励的眼神看着我,白杨,我当时愤怒到要炸开,可我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哭,都是很小的事情,很小的事情……”

      “嗯。”白杨说。

      “我想要一条狗,他给过我一条狗养很好又要我弄死。我想要亲人,他给我烛风。我想退缩,他就给我搏击的擂台让我被他踩在脚下。白杨,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我不想那么脆弱,可我同时享受自己的脆弱,我享受把自己交给他人。”

      “这样你就能保证继续存活,不必受到死亡威胁。”白杨说。

      “白杨,你说……这样的我、究竟在哪里呢?”

      “你期待我给出你的答案吗。”白杨说。

      燃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继续说,“就像我把自己交给燃烬一样,我现在做的,不过是企图把自己交给你而已,你觉得我在期待什么吗?”

      “你期待被人束缚。你期待被人捆绑。你现在期待我给你一个不要再拒绝和遗弃你的答案。燃,我做不到。我不会给你承诺。”白杨说,“但如果你想自己做决定,我现在可以陪你做决定。”

      “你想让我像依赖燃烬一样依赖吗?”燃灯苦涩地问,他没有力气再走,小腹隆起令他陌生,而遭受压迫和寄生的脏器也令他疼痛和疲倦。他侧腹的开口敞开一道黑色的缝,正流出一股黏稠紫红的液体,他苦苦地笑,全部的软弱都坦诚在白杨眼中。

      “如果你需要我陪伴,你可以告诉我你需要我。如果你对此感到不安,你可以随时推开我。”白杨笃定地告诉他。

      “你不会在我最难的时候嘲笑我吧。”

      “如果你想这样,我可以配合你,你希望我怎样做?”

      燃灯艰难地把手伸向白杨,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白杨,我想生下他,我不要我了……我想再活一次,再活好多次,他会是个新的人,你会拥有一个新的人。”

      “这就是你真正的愿望?”白杨问。

      燃灯在迷离之中点头,却又挣扎着很快摇头,“不是的,白杨……是肚子里的他跟我说,他可以替我再活一次、再活无数次,他可以替我活到我满意为止,替我活到找到我为止。”

      “你觉得他能帮你找到你吗?”白杨令他感到心安。

      “找不到。白杨,他找不到的……他不是我。”他又再问,“白杨,你说,我到底在哪里呢?”

      白杨双手捧着燃灯的脸直视他:“你可以哪里都不在。如果这里令你不舒服,你就逃走,如果逃去的那里令你不舒服,你就再逃。逃到你筋疲力尽为止,逃到你找到满意地方为止,如果哪里都不能令你满意,如果哪里你都无法存在,那就不存在吧,你不存在也可以活着。”白杨抓着燃灯的手搭在自己心口,“如果你觉得我和你是同类,你觉得她在哪里?你觉得她活着吗?”

      “……白杨,我不需要你救我。”燃灯倒在白杨身上,从伤口流淌的粘液浇注他双脚,令他像一个正在分娩的巢。

      白杨接住了他的重量,“嗯。我没打算救你。”

      “不要看我……现在不要看我。”燃灯也许是在许愿,他说,“但是不要离开我。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至少现在不要离开……可以吗?”

      “嗯。我答应你。”白杨点头,看见燃灯身后暗处忽现出一只金黄巨眼,狭长如割,越睁越大,视线在搜寻中朝他们越靠越近。却在这时,燃灯抓住她手进入他侧腹的伤口,她深入他腹中竟如深入一腔宇宙,那密麻寄生卵竟如万千星辰在她手中滑动耀放,每一颗卵籽都蕴含着燃灯的一种可能性,他们向她一齐展开,呱呱鸣叫。

      与此同时,如娃如猫如婴孩的哭叫声中,一大一小两只巨手竟从圆睁的黄金巨眸中伸出,正朝他们摸索,借着黄金巨眸放出的幽暗光芒,白杨看清了密布在她和燃灯头顶、挤挨在他们四周的巨型圆卵。

      她在无数圆卵之中看见无数个燃灯——每颗圆卵之中都有一个燃灯,有的暂未成形,仅一颗肉色胎瘤浸泡在胞液之中,有的早已定形而正待分娩,蜷皱而布满脂膏的小脸贴在圆卵壁上,无法睁开的两眼正不安地抖动着,而更多的燃灯,各个时期的燃灯在不同的圆卵之中活动着,演绎着燃灯人生的无数种可能性。

      “白杨,不要看我。”燃灯在他耳边痛吟,从他伤口流溢的粘液正逐渐将她固定在他身旁。

      “可这里有这么多个你,你不要我看的是哪个呢。”白杨果然不走,停在他身旁安抚道。

      “所有都不要看……我不想你看……我不想被看见……但我想要你知道、我不是……”燃灯仍旧隐忍却因此更显悲哀的声音嵌进白杨,“啊啊……我不是……”他愤怒地嘶吼,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燃烬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在她肩膀上哀嚎,仿佛一只清醒而正被剥皮的狗。

      “……我不要你理解!!”他咬牙而憎恨地叫,吞咽那喷薄的愤怒如吞饮熔岩,他痛到跪伏在地,却始终不肯屈服地亮睁他那如灯如燃的黑眸,“我不会放过……啊啊……我要你们痛不欲生!!”

      燃灯从地上撑起,夺过白杨抵在他后颈以防失控的刻刀,他忍痛爬向那从黄金眼瞳中伸出的两只巨手,那两只巨手已然锁定他和白杨,正悬留在他们头顶,仿佛准备玩弄他们命运,毫无廉耻如玩弄一只不知生死的蝼蚁。

      燃灯抬头盯着巨手,那手便如受到挑衅般降落,穿透围拢他们的圆形薄膜,圆膜瞬间破裂成紫红粉末飘洒,宛如一场戏谑的礼花。

      随后,那手便精准将燃灯整个捏起,燃灯愤恨地面朝黑暗挥出刀片,欻一声他眼前的黑暗像布一样被他割开一道裂缝,这道裂缝慢慢睁大又再形成一只巨眼,男孩狡黠的眼睛那从巨眼的光中传出,就像凑近一个窥孔,男孩的眼球不断凑近,转动,定格,他嘲弄的眼神钉在燃灯身上。

      “我就喜欢这样玩。”男孩说着,放开燃灯,他那从黄金圆瞳伸出的五指便忽地张开,和他对峙的燃灯即刻从高中坠落。

      “既然你这么爱玩,那我就陪你玩到死。”燃灯挥臂将他手中尖刀刺向男孩观察他的窥孔,两只黄金巨眸在他坠落之中逐渐闭合。

      下坠之中,燃灯的伤口旁边又多了一道割口,从那新鲜的割口之中睁开一只男孩戏谑的眼睛,燃灯盯着那只眼睛,那只男孩寄生的眼睛也盯着他,他们一同坠向朝他们伸接的众多叶片之中,一片巨大如舟而满载粘液的叶片率先接住燃灯,另一片同等大小的叶片迅疾合拢如棺盖将燃灯扣押。

      燃灯一条腿被清脆夹断而坠落的身体浸泡在透明的液体当中,其中的密麻黑籽忽伸出浮游薄尾,疯狂向他聚集吸附,尽数朝他布满卵籽的腹腔钻蠕,痒,痒极,如同被蛆活活钻食,就在这时,他肚腹又划拉出一道开口,是一张嘴巴,男孩张嘴在笑,“哈哈哈哈,你喜欢吗?”

      燃灯一拳砸去,男孩笑声仍放肆而不可遏止,在密麻黑籽释放的麻痹中燃灯抬头恍然看见燃烬,他躺在燃烬腿中,和他同样幽深的燃烬双眼正自上而下审视他,他张了张嘴,燃烬捂住了他的求救,愤怒的眼泪落在燃烬手上。

      “……哥……哥……”他在他手中发不出声地喊。

      他终于闻到了白杨说的甜香,那香味正从他体内发出,那是他被寄生被啃食和正在腐烂的味道。燃烬正俯在他身上细细嗅闻,多么亲昵的举动,对于两个有着过分相近面孔的兄弟却不算逾矩,燃烬正在体会和欣赏他正在腐败的滋味,深入他腹中将他众多可能和愿望一一捏碎,如他在他手中捏碎,奇香四溢,引来更多贪食者的追求,燃灯在无可逃逸的芬芳之中感到沉醉,灯烧到尽头便是灰烬。

      黑暗之中白杨跑向燃灯坠落方向,远远她先看见横躺地上的一截荧光,来自燃灯截断的腿,她还不及跑近,那荧光之上,两瓣叶片盖合形成的茧状物竟从内部倏然点亮,薄韧的叶片透出青绿的光,里面一个人影在虫影的怀抱中挣扎蠕动,从叶片上洒下的淅淅沥沥的血在阴幽的光下如一簇簇绽开的霉斑。

      燃灯翻身爬向燃烬,从他开裂的侧腹中泄露出几尾饱腹的黑籽游物,它们腻滑的表面已然一层紫红,壮如手指大小,叮叮当当弹跳在燃烬腿上。

      燃烬一手扫开那聒噪生物,双手搭上燃灯腰,一如燃灯幼年时,他总是如此托举燃灯,他们的如此亲昵令燃灯晚了好多才学会走路。日后,在燃灯为烛风而与他对抗时,燃烬将他过肩摔倒,那姿势仍有一瞬间如童年拥抱。

      燃烬遗憾地说,要是你当初没学会走路就好了。

      燃灯发狠地一脚踹他,狼狈地嘶吼,那你现在也可以把我脚折断啊!

      燃烬一手擦过被踢伤的嘴角血迹,那沾了血的手指撬开燃灯紧抿的唇,游走在他两齿之间,你倒是咬啊,燃烬说,我给你机会咬断,你现在怎么不动了?

      狗嘛,狗都是这样子的。狗嘴两边,两排犬齿最末的咬合处有个凹旋,只要同时按住一掐,狗就会张嘴。狗不明所以地张嘴看燃灯,任燃灯检查它牙齿,在燃灯碰它舌头时,它仍张大嘴,至多偏过头让舌头从他手中滑脱而已。

      燃,你怎么可以这样没用。始终看在一旁的燃烬说。

      燃烬一走向燃灯,狗就识相地走开。燃灯有属于他的狗。燃烬也有属于他的狗。两只狗外形不同,但本质一样。

      我早就找到了折断你脚更好的玩法,燃烬手指在燃灯口腔里搅动,说,你觉得呢?你喜欢吗?

      在闭合的叶片之中,燃烬圈起燃灯头颈,看燃灯沉默翻出背包里的油灯,将灯油浇在燃烬头顶。

      燃烬冷笑,做得好,他说,一如过往某些时刻的夸奖,好孩子,做得很好——那就再来一次,再取悦我一次。

      燃灯一划火柴,那火光坠落燃烬头顶,燃灯注视那火,而燃烬注视燃灯眼中那深深火光。

      “这是我的决定。”燃灯在猛然窜起的火光之中看见白杨的脸,他先是低低地笑,而后放声大笑,笑得炽热疯狂,笑得年轻骄傲,他一手推开正熊熊燃烧的燃烬,笑如烈火轰然明亮,“与你无关。”

      刹那火焰爆燃,组成燃烬的圆籽生物顷刻如流弹四射,燃灯受冲击倒伏,那水中黑籽仍不停向他游蹿,纷纷躲藏在他腹中口中鼻中眼中和因扫射而裂开的伤口中,燃灯扑腾翻滚,他身上所有敞开的口子都爬满密密麻麻的蠕动黑色,他在喉管被堵塞的窒息之中伸向两叶紧密咬合的边缘自救,但这两片韧实的叶片连方才的高温都能经受,更何况他现在这对受伤的人手。

      他想到放弃。他想他也许可以放弃。他拨开钻进他眼眶四周的蠕虫,他想,这不过是游戏空间,他何必费如此多力气,只要他不抵抗,他就可以通过死来退出这场噩梦,钻进他喉咙的东西,令他感到痒,感到怕,他渐渐失去呼吸,而比失去更可怕的是他感到一而再再而三的,徒劳无功的绝望。

      这绝望令他愤怒,可他却因喉咙堵塞而无法发声,他只能发出嘶嘶的气,燃烧的余烬落在他四周,还未烧尽的蠕虫在黏液表面挣扎,像无数星火落他四周……他拎起那油灯狠砸向叶片,一下,两下,他为他生命作最后叩求,砰,砰,砰……

      他臂力正逐渐衰弱下去,在这一刻他竟不再想起谁,不再执着谁,不再乞求求救和被救,他只在享受他生命的最后敲声,如此集中,如此专注,存在变得轻盈而无痛,甜美如他周身散发的热烈气息……于他即将凋敝的腹中有新的生命要诞生,他感到满腔的爱和热……

      哗啦——两片巨叶像喷吐秽物,竟骤然张开将他哗啦倾斜——

      ……谁的手在掏挖他的喉咙……谁的手在挤压他的胸腔……他被这双手野蛮从舒适的空白之中拉回眼前漆黑而痛苦的境地……

      他惊愕想问对方到底在干什么,却翻身吐出一地不断弹跳的黑虫,它们在落地瞬间便僵硬胶化,紧缩成一颗颗紧实的圆形果实,而从他腹中挤压而出的,明显成长发育的它们的同胞,其尾部则状如手指,在触地瞬间即深深扎入地面,转眼地表之上便只余一颗颗眼球大小的果冻状黑色圆腔,腔体正中绞合着一圈圈黑色蠕动密齿,他失神地伸手向那遍地由他诞生的怪种。

      他本能要喂食它们,啪!一只凶狠的脚猛踩他手上,他感到他掌心下的宝物扑哧殒灭,他忿恨抓住那脚,却有根火柴倏然在他面前点亮,他体内残存的虫在火光映照下四处逃窜,他再度感到浑身不可遏止的痒,还有些不死的虫在他体内,他张嘴一口含住那火焰,在吞没火焰之前他看见对面明亮胜火的眼睛,那双眼冷静而近乎冷漠,却又带着熊熊燃烧一切的热辣笑意。

      “痛快吧。”

      火焰在她问声之中吞入他腹,在骤降的暗中,那双眸仍如光明。

      “哈哈哈哈哈!”男孩的嘴在燃灯的肚皮之上刺耳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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