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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加速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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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苏衍就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苏衍,还是回春堂的大夫,还是每天晒药、抓药、给人看病。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平静的。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沧桑,是深情,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然。他治病的方式,也变了。以前,他只会用陈大夫教他的方法。现在,他会用一些古方,一些陈大夫都没见过的古方。那些古方,很有效,往往一服药下去,病人就好了大半。陈大夫问他从哪学的,他笑了笑,说:"以前认识一个人,跟他学的。"陈大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最近变化很大。""是吗?"苏衍说。"嗯。"陈大夫说,"以前的你,像一张白纸。现在的你,像一本写满了字的书。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经历了很多。"苏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碾药。
就像一道闸门,被打开了。水,涌了进来。
一开始,还是碎片。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句模糊的话,一个熟悉的动作。可慢慢地,碎片开始拼接,开始完整。他能看见完整的场景,能听见完整的对话,能感受到完整的情绪。有时候,他正在晒药,忽然就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一片火海,火海里有一个人,在叫他的名字。有时候,他正在吃饭,忽然就放下了筷子。因为他听见了一句话,一句很熟悉的话,可他想不起来是谁说的。有时候,他正在睡觉,忽然就醒了。因为他梦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这些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雨,一开始是几滴,后来就是倾盆。
苏衍没有害怕。他甚至有些期待。他开始主动去触发那些记忆。
他刻白烛。一支一支,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很稳,很准。刻着刻着,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第一世,他在老槐树下,给那个人编平安结。想起第二世,他在江南的小屋里,给那个人刻莲花烛。他编平安结。用红绳,编得很快,很好看。每一个结,都很紧实,很匀称。编着编着,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第一世,他把平安结挂在那个人的腰间。想起第二世,他把平安结送给来看病的人。他点白烛。看着烛火摇曳,看着烛泪滑落。看着看着,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第一世,白烛燃尽,火烬落在那个人的手心里。想起第二世,烬火铺里,摆满了白烛。每一次触发,都会带来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让他更清楚一点:他是谁,他经历了什么,他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那天下午,苏衍在刻白烛的时候,忽然,一段记忆,完整地涌了上来。
他看见风华观。看见长明灯。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他求娘娘,求娘娘保佑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然后,他看见老槐树。看见自己坐在树下,编平安结。编了三晚,编得手指都磨破了。那个人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眼睛里全是心疼。那个人拿起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疼吗?"那个人问。"不疼。"他说。可他的手,在发抖。然后,他看见雷。青色的雷,从天上劈下来。像一条巨龙,张着嘴,要把他吞噬。那个人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说"别怕"。雷劈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的衣服,烧着了。可他没有躲。他只是回过头,对苏衍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平静,好像在说"我没事"。
苏衍猛地回过神来。他的手里,还握着刻刀。刻刀下的白烛,已经刻好了。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有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的脸上,全是泪。
"那是你。"他喃喃地说,"挡雷的那个人,是你。"
墨魆邪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红,很亮。
那天夜里,苏衍又想起了第二世。
他看见烬火铺。看见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站在柜台后面,擦柜台。他看见自己,抱着一支白烛,走进铺子,问:"老板,这支白烛,你收吗?"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终于等到你了"。他看见画中人。看见自己,在画里,看着铺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隔着一幅画,隔着一世的时光。他想走出去,可怎么也走不出去。他看见心劫。看见自己,站在岔路口。左边是温暖的小院,有桃花,有秋千,有炊烟。右边是痛苦的火海,有燃烧的宫殿,有无数的亡魂。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忘记,则活。记起,则死。"他没有犹豫,走向了右边。他说:"那里没有他。"然后,他看见自己,在那个人的怀里,身体一点一点地变透明。从手指开始,像被风吹散的沙。他说:"下一世,换你等我。"那个人说:"好。下一世,我等你。"
苏衍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墨魆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做梦了。"墨魆邪说。
"不是梦。"苏衍说,声音在发抖,"那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墨魆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都是真的。"
"你……"苏衍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为我挡了雷。你为我挡了水。你为我挡了火。你为我挡了风。你为我……"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来了。他全部想起来了。那个人,为他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苦,他全部想起来了。他想起第一世,那个人为了他,逆天改命,被贬为鬼王。他想起第二世,那个人为了他,在江南开了一间烬火铺,等了他十几年。他想起每一世,那个人都在他身边,护着他,守着他,可他每一世,都忘了那个人。他越想,越觉得愧疚。越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人。"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墨魆邪说,他的声音很哑,"是我愿意的。""可是……"苏衍哭得更凶了,"可是我都忘了。我忘了你,忘了我们,忘了一切。我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你没有忘。"墨魆邪说,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苏衍脸上的泪,"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现在,你不是想起来了吗?""可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苏衍说,"雷劈在你身上的时候,疼吗?火烧在你身上的时候,疼吗?""疼。"墨魆邪说,"可一想到能护着你,就不疼了。"苏衍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疲惫。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傻。傻了几千年了。可就是这个傻子,爱了他几千年。
苏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墨魆邪。
"墨魆邪。"他说。
这一次,不是喃喃,不是梦呓。是清醒的,确定的,带着两世的思念和愧疚,叫出了这个名字。
墨魆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回抱住了苏衍。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我在。"他说,声音在发抖,"华光,我在。"苏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和第一世一样,和第二世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墨魆邪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两世。可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墨魆邪。"他又叫了一声。"嗯。""墨魆邪。""嗯。""墨魆邪。"他一遍一遍地叫,像要把这两世没叫的,都补回来。墨魆邪一遍一遍地应,声音越来越哑,眼睛越来越红。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苏衍靠在墨魆邪怀里,说了一夜的话。他说第一世的风华观,说第二世的烬火铺,说每一个他记得的细节。墨魆邪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他们说了很多,很多。好像要把这两世没说的话,都补回来。第二天,苏衍起来的时候,墨魆邪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很简单的粥,配着咸菜。可苏衍吃得很开心。因为这是墨魆邪做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苏衍问。"一直都会。"墨魆邪说,"以前,在江南的时候,经常做。"苏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烬火铺的时候?""嗯。"墨魆邪说,"那时候,你每天都来铺子里,我就给你做。""我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还没想起我。"墨魆邪说,"你只记得,铺子里的白烛很好看。"苏衍看着他,心里一酸。他伸出手,握住了墨魆邪的手。"以后,我都记得。"他说。
"我都想起来了。"苏衍说,"第一世,第二世,全部。"
墨魆邪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苏衍,抱得更紧了。
可苏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还差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还没有想起来。很重要的东西。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也许,是他想多了。可他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承载了两世的记忆,这具凡人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他的手,有时候会发抖。他的脚,有时候会发软。他的眼前,有时候会发黑。他以为是太累了,没有在意。可墨魆邪注意到了。他看着苏衍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担忧。他知道,第三世,也快到尽头了。承载了两世的记忆,这具凡人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就像第二世一样,记起一切,就要付出代价。他不想让苏衍走。可他知道,这是命。他能做的,只是在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陪着他。让他开心,让他温暖,让他没有遗憾。那天夜里,等苏衍睡着了,墨魆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他在想,第四世,会是什么样子。他在想,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最后一世。他在想,等到最后一世,他们能不能,真的在一起。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不管还要等多久,不管还要经历多少世,他都会等下去。因为,那个人是华光。是他爱了几千年的人。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人。
窗外,月亮很圆,很白,像一支燃到尽头的白烛。
一点青白的火烬,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了窗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可它的温度,还在。
像一个承诺,像一个约定,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还有最后一世"。门外,阿豆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从第一世的松林,到第二世的烬火铺,到第三世的回春堂。他终于听见,华光公子,清醒地叫出了墨公子的名字。第二天,阿豆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苏衍叫住了他。"阿豆。"苏衍说。"啊?"阿豆吓了一跳。"这些年,辛苦你了。"苏衍说,"跟着他,走了那么多地方。"阿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摇了摇头,说:"不辛苦。能跟着公子,能看着华光公子,阿豆不辛苦。"苏衍看着他,笑了笑:"以后,不用叫我华光公子了。叫我苏衍就好。""好。"阿豆说,声音在发抖,"苏……苏公子。"虽然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还有第四世,第五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