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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最后一夜 苏衍的身体 ...

  •   苏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一开始,只是手抖。吃饭的时候,筷子会掉。刻木头的时候,刻刀会偏。后来,脚也软了。走路的时候,会突然没力气,差点摔倒。再后来,眼前经常发黑。看着看着东西,眼前就一片黑,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恢复。到最后,他只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承载了两世的记忆,这具凡人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就像第二世一样,记起一切,就要付出代价。可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他甚至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在这一世,想起来了。庆幸自己在这一世,叫出了他的名字。庆幸自己在这一世,和他好好地说了话。
      "墨魆邪。"他躺在床上,叫他。
      "嗯。"墨魆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想刻一支白烛。"苏衍说。
      "好。"墨魆邪说。他把刻刀和木头拿到床边,扶苏衍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苏衍的手,抖得很厉害。他刻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刀,都要花很长时间。可他很认真,每一刀,都很稳。墨魆邪握着他的手,帮他用力。两个人一起,刻完了这支白烛。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和他刻过的千百支白烛,一模一样。"好了。"苏衍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虚弱,可很满足。"嗯。"墨魆邪说,"很好看。""这是我刻的最后一支白烛。"苏衍说,"你要收好。""好。"墨魆邪说,"我收着。""以后,每一世,你都带着它。"苏衍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好。"墨魆邪说,"我带着。每一世都带着。"
      第二天,苏衍又编了一个平安结。用红绳,编得很慢,很吃力。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编错了。可他没有放弃。他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编了整整一个下午。可编出来的平安结,还是很好看。和他编过的千百个平安结,一模一样。"这个给阿豆。"苏衍说,"他跟着我们,辛苦了。""好。"墨魆邪说。"他跟了你多少年了?"苏衍问。"几千年了。"墨魆邪说,"从归墟开始,他就跟着我。""真不容易。"苏衍说,"以后,你要对他好一点。""好。"墨魆邪说。
      下午,苏衍说想看落日。墨魆邪就把他抱到院子里,放在躺椅上,给他盖上毯子。
      边塞的落日,很美。很圆,很大,像一个烧红的盘子,挂在天边。黄沙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戈壁,像一片金色的海。
      "真好看。"苏衍说。"嗯。"墨魆邪说。"以前,我总是一个人看落日。"苏衍说,"现在,有你陪我。""以后,每一世,我都陪你看。"墨魆邪说。"好。"苏衍说,"每一世都看。"他们靠在一起,看着落日,一点一点地,沉到了戈壁的尽头。天,慢慢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墨魆邪。"苏衍忽然说。"嗯。""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墨魆邪说,"然后,再回来。""那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在。"墨魆邪说,"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苏衍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能坐起来了,能说话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墨魆邪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可他没有说破。他只是陪着苏衍,听他说话。
      苏衍把陈大夫叫到床边。
      "师父。"他说。
      "哎。"陈大夫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师父,对不起。"苏衍说,"砚儿不能陪您了。""傻孩子。"陈大夫说,"说什么傻话。""是真的。"苏衍笑了笑,"师父,您要保重身体。以后,没人给您碾药了。""我自己碾。"陈大夫说,声音在发抖,"我自己碾。""师父,"苏衍说,"谢谢您。谢谢您捡了我,养了我,教了我。""别说了。"陈大夫别过脸,抹了抹眼睛,"别说了。""师父,"苏衍说,"砚儿走了之后,您别太难过。砚儿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陈大夫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苏衍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苏衍又看了看阿豆。
      "阿豆。"他说。
      "苏公子。"阿豆跪在床边,眼泪掉了下来。
      "这个平安结,给你。"苏衍把编好的平安结,递给阿豆,"保平安的。"
      "谢谢苏公子。"阿豆接过平安结,攥在手里,哭得说不出话。
      "以后,好好跟着他。"苏衍看了一眼墨魆邪,"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很软。你要多照顾他。""嗯。"阿豆使劲点头,"阿豆会的。""阿豆,"苏衍说,"谢谢你。""谢我什么?"阿豆愣住了。"谢谢你,跟着他,走了那么多地方。"苏衍说,"谢谢你,替我照顾他。""苏公子……"阿豆哭得更凶了,"您别这么说。这是阿豆应该做的。"苏衍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长大了。都比我高了。"
      陈大夫和阿豆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苏衍和墨魆邪。
      墨魆邪把回春堂里,所有的白烛,都点了起来。
      一支,两支,三支……摆满了整个屋子。烛火摇曳,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苏衍靠在墨魆邪怀里,看着满屋子的白烛,笑了。
      "真好看。"他说。
      "嗯。"墨魆邪说。
      "和第一世一样。"苏衍说,"松林里,也点了很多白烛。""嗯。""你还记得吗?"苏衍说,"第一世,我在松林里,给你编了一个平安结。编了三晚,手指都磨破了。""记得。"墨魆邪说,"你那时候,坐在老槐树下,编得很认真。""你那时候,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吹。"苏衍说,"你说'疼吗',我说'不疼'。""可你的手在发抖。"墨魆邪说。"嗯。"苏衍笑了,"可我心里,很暖。"
      "和第二世也一样。"苏衍说,"烬火铺里,也摆满了白烛。""嗯。""你还记得吗?"苏衍说,"第二世,我第一次走进烬火铺,问你'老板,这支白烛,你收吗'。""记得。"墨魆邪说,"你那时候,抱着一支白烛,站在门口,像个傻子。""你才是傻子。"苏衍笑了,"你那时候,看着我,眼睛都直了。""我没有。""你有。"苏衍说,"我都看见了。"墨魆邪笑了,没有反驳。他低头,在苏衍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墨魆邪。"苏衍忽然说,"我总觉得,我好像还差一点什么。""差什么?""差一块记忆。"苏衍说,"我想起了第一世,第二世,可我总觉得,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没有想起来。""是什么?""我不知道。"苏衍说,"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可我知道,它很重要。非常重要。"墨魆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关系。等最后一世,你会想起来的。""最后一世?"苏衍问。"嗯。"墨魆邪说,"第五世,是最后一世。到那时候,你会全部想起来的。"
      "墨魆邪。"
      "嗯。"
      "下一世,我还会记得你吗?"苏衍问。
      墨魆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找到你。"
      "要是我又忘了呢?"
      "那我就等你想起来。"墨魆邪说,"多久都等。"
      苏衍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墨魆邪的脸。
      "你真傻。"他说。
      "嗯。"墨魆邪说,"傻了几千年了。"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苏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墨魆邪。"他说。
      "嗯。"
      "我会记得你的。"苏衍说,"下一世,我一定记得你。"
      "好。"墨魆邪说,声音在发抖,"我等你。"苏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和第一世一样,和第二世一样。他觉得,很安心。"墨魆邪。"他忽然说。"嗯。""答应我一件事。""你说。""下一世,不要太早告诉我你是谁。"苏衍说,"让我自己想起来。""好。"墨魆邪说,"我答应你。""还有,"苏衍说,"不要为了我,再做傻事了。""好。"墨魆邪说,"我不做了。"苏衍笑了。他知道,墨魆邪在骗他。可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算答应了,下一世,还是会为了他,做傻事。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墨魆邪。"他喃喃地说,"下一世见。"
      "下一世见。"墨魆邪说。然后,苏衍的呼吸,慢慢停了。他的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很安详,很满足。好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美梦。墨魆邪抱着他,没有动。他听着苏衍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烛火噼啪响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和前两世不同。第一世,他是在火劫中痛苦死去的。第二世,他是在心劫后消散的。可这一世,他是在爱人的怀里,安详离去的。
      因为他记得。因为他知道,还会再见。
      墨魆邪抱着他,坐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苏衍,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轻,变凉。他听着苏衍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他没有动。他只是抱着那正在消散的身体,好像只要他不松手,苏衍就不会走。可苏衍还是走了。和前两世一样,从他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像被风吹散的沙。可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和前两世不同。第一世,他是在火劫中痛苦死去的。第二世,他是在心劫后消散的。可这一世,他是在爱人的怀里,安详离去的。因为他记得。因为他知道,还会再见。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苏衍的身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件青衫,和那支他刻的最后一支白烛。墨魆邪把青衫叠好,收进怀里。又把那支白烛,也收了起来。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满屋子的白烛,一支一支地,燃到了尽头。烛泪流了满座,像千百支哭干了的眼睛。他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支白烛,也燃尽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照了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阿豆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他的手里,攥着苏衍给他的那个平安结,攥得很紧。"公子,"阿豆说,声音在发抖,"我们……""走吧。"墨魆邪说。"去哪?"阿豆问。"去下一世。"墨魆邪说,"等他。"阿豆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跟在墨魆邪身后。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他要陪着墨公子,找到华光公子的第四世。他要看着他们,再一次相遇,再一次相爱。
      他们走出回春堂。临走前,墨魆邪把回春堂的门关上,挂上了一块"停业"的木牌。这块牌子,和第二世烬火铺的那块,一模一样。他看了一眼那块木牌,看了一眼那家铺子,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门框。像是在和这一世告别,像是在和苏衍告别。然后,他转过身。巷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天上的月亮,正在落下去。太阳,正在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镇上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照常起床,照常干活,照常生活。只有陈大夫,站在医馆的门口,看着墨魆邪和阿豆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个叫苏衍的孩子,走了。
      一点青白的火烬,从回春堂里飘出来,飘啊飘,飘过了戈壁,飘过了沙漠,飘过了千山万水,飘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那里,有一个新的故事,正在开始。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而他,也一定会找到他。就像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一样。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找到他。因为,他是墨魆邪。因为,那个人是华光。因为,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彼此,连着生生世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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