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追问 从古墓回来 ...

  •   从古墓回来后,苏衍的头,就经常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太阳穴。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脑子里钻出来。疼的时候,他会看见一些画面。很碎,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他看见火,看见雪,看见一片松林,看见一支白烛。他看见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他越想抓,头就越疼。疼到最后,他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把他的衣服都湿透了。
      每次这个时候,墨魆邪就会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用手按住他的太阳穴。他的手很凉,按在太阳穴上,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头疼,会慢慢减轻。
      "别想了。"墨魆邪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可我想知道。"苏衍说,声音在发抖,"我想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我想知道,你是谁。我想知道,我们……"
      他没说完。因为他的头,又疼了起来。
      墨魆邪扶他回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他盖被子的手法很特别——先盖脚,再盖腿,再盖肩,最后把被角掖好。苏衍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一酸。这个手法,太熟悉了。好像有个人,已经这样给他盖了千百次被子。墨魆邪又端来一碗药。他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给苏衍。"喝了。"他说。苏衍接过药碗,看着他。刚才那个动作——用嘴唇碰碗沿试温度——让他觉得,很熟悉。非常熟悉。好像这个人,已经给他试过无数次药温了。
      "你以前,是不是照顾过我?"苏衍忽然问。
      墨魆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我是病人,你是大夫。应该是你照顾我。"
      "不是这个意思。"苏衍说,"我是说……很久以前。"
      墨魆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喝药吧。凉了就苦了。"
      苏衍还想问,可墨魆邪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药碗了。他的背影,很直,很挺,可苏衍总觉得,那个背影里,藏着很多很多的故事。
      第二天,苏衍好一些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豆在旁边晒药,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阿豆。"苏衍忽然开口。
      "啊?"阿豆吓了一跳,"苏公子,你叫我?"
      "嗯。"苏衍说,"你家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阿豆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一个商人啊。"
      "商人?"苏衍笑了,"哪个商人,会一掌拍飞马匪?哪个商人,会认识幽冥草?哪个商人,会知道古墓里的事?"
      阿豆被问得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使劲晒药。"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苏衍说,"他不是普通人。对不对?"阿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他小声说:"苏公子,有些事,公子不说,是为了你好。""为了我好?"苏衍皱眉。"嗯。"阿豆说,"等你自己想起来了,就什么都明白了。""可我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苏衍的声音,有点急,"我每天头疼,每天看见一些碎片,可我什么都抓不住。这种感觉,你知道有多难受吗?"阿豆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苏公子,再等等。公子比你还急。可他不敢催你。他怕……怕伤到你。"
      苏衍还想问,可阿豆已经端着药匾,跑了。
      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那天下午,苏衍找来了纸笔。他要把古墓里的那幅壁画,画下来。
      他铺好纸,磨好墨,提起笔。一开始,他画得很慢,很犹豫。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不知道该画什么。可画着画着,他的手,忽然自己动了起来。那不是他在画。是他的手,在画。他的手,好像记得那幅壁画。记得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他画了穿华服的人,画了那个人头上的玉冠,画了那个人温柔的眼神。他画了穿暗红长袍的人,画了那个人如瀑的黑发,画了那个人深邃的眼睛。他画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画了那支白烛,画了白烛上的泪滴纹路。他画了远处的火海,画了火海里燃烧的宫殿。他甚至画出了壁画右上角的那行小字——华光、墨魆邪、历劫、归墟。每一个字,都和他在古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画已经完成了。他看着那幅画,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可他的手,记得。他的手,甚至比他的记忆,更清楚那幅壁画的每一个细节。他放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他害怕,害怕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可他又期待,期待想起更多。
      就在这时,墨魆邪走了进来。他看见桌上的画,脚步,顿住了。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很红,很亮。
      "你画的?"他问,声音很哑。
      "嗯。"苏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画着画着,手就自己动了。"
      墨魆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画上那个穿华服的人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
      "这幅画,"他说,"是千年前,一个人画的。""谁?"苏衍问。"一个……知道我们故事的人。"墨魆邪说,"他说,他要把我们的故事画下来,留给后世的人看。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看懂这幅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墨魆邪说,"他怕我们忘了。怕有一天,我们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他说,只要这幅画还在,我们的故事就还在。"苏衍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把这幅画画在古墓里?
      "我们的故事?"苏衍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故事?"
      墨魆邪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等你想起来了,我就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苏衍有点急了,"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能承受的时候。"墨魆邪说,"你的灵魂,还太弱。强行想起一切,会伤到你。"
      苏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你至少告诉我,壁画上的两个人,是不是我们?"
      墨魆邪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
      苏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是谁?你是谁?""你是苏衍。"墨魆邪说,"我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又是这个答案。"苏衍苦笑了一下,"你就不能告诉我实话吗?""我告诉你的,就是实话。"墨魆邪说,"你现在是苏衍,这是真的。我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这也是真的。""可我想知道更多。"苏衍说,"我想知道,我以前是谁。我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想知道,为什么壁画上会有我们。"墨魆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他想说,可他不能说。他怕一说出口,苏衍的灵魂就会承受不住。他只能等。等苏衍自己,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墨魆邪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衍的头。这个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好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他的手掌,很宽,很暖。落在苏衍的头顶,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苏衍的头疼,忽然就减轻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墨魆邪的手心里,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猫。这些日子,墨魆邪就是这样照顾他的。他会在苏衍头疼的时候,按住他的太阳穴。他会在苏衍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守一整夜。他会在苏衍不想吃饭的时候,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他会在苏衍冷的时候,默默给他加一件衣服。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自然,很熟练,好像已经做了几千年。
      就在他的手碰到苏衍头顶的那一刻,苏衍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然后,一段记忆,完整地涌了上来。他看见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间小木屋,木屋里点着一支白烛。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那个人的手,摸着他的头,和现在一模一样。"我找到你了。"那个人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找到我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哭腔。然后,那个人笑了。笑得很好看,像冰雪融化了一样。他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苏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墨魆邪,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找到你了……"他喃喃地说,"这句话,是不是你说过?"
      墨魆邪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苏衍,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是。"他说,声音很轻,很哑,"我说过。"
      "在松林里?"苏衍问。
      "……是。"
      "那时候,我靠在你怀里?"
      "是。"
      苏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很疼,很酸,很暖。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好像……"他说,"想起了一些。"
      "嗯。"墨魆邪说,"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全部。""没关系。"墨魆邪说,他的手,轻轻擦去苏衍脸上的泪,"慢慢来。我等你。多久都等。""你等了多久了?"苏衍忽然问。墨魆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你不累吗?""累。"墨魆邪说,"可一想到能再见到你,就不累了。"苏衍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温柔。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墨魆邪。墨魆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苏衍。他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苏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怀抱,就是他的归宿。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只要在这个怀抱里,他就觉得安心。"墨魆邪……"他喃喃地说。"嗯。""我会想起来的。"苏衍说,"很快。""我知道。"墨魆邪说,"我等你。"
      苏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天夜里,苏衍睡不着。他爬起来,点了一支白烛,坐在灯下,开始刻木头。他刻的还是白烛。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他刻得很慢,很认真。刻着刻着,他的手,又自己动了起来。这一次,他刻的不是白烛。他刻的是两个人。一个穿华服,一个穿暗红长袍。他们并肩而立,手握着手。和壁画上的,一模一样。苏衍看着自己刻出来的东西,愣住了。然后,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木头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很疼,很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白,像一支燃到尽头的白烛。
      一点青白的火烬,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了那幅画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画上,两个人并肩而立,手握着手。好像在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门外,阿豆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从第一世,等到第二世,等到第三世。他终于看见,华光公子,主动抱住了墨公子。虽然他还没有全部想起来,可他已经在路上了。阿豆悄悄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他知道,这一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追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