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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救赎 ...


  •   郜溪用兵如神,联合北狄女王明香双玉的军队,与哈斯戎铁骑展开了长达半年的惨烈厮杀。

      京城,沈小海走后不久,谢兰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几经挣扎,向谢灵然坦白一切,跪地痛哭,请求一死以保全秘密。

      谢灵然听完,沉默许久。

      她先前只疑惑沈小海为什么在宫中住了一夜便匆匆离去。

      当时以为是姐姐郜溪作为女子出征令他无颜,遂准了他去镇守北疆。

      没想到竟有这层缘由。

      看着谢兰儿年轻却满是惊惧的脸,她知晓了命运弄人的无奈。

      “为了沈小海的名声?你就要去死?”

      “难道一个男人的虚名要女人一条活生生的命来保全吗?”

      她扶起谢兰儿,叹了口气。

      “此事错不在你。孩子……既是小海的骨肉,也是我的侄儿侄女,是皇家血脉。你安心养胎,一切有朕。”

      兰儿感激涕零,自觉羞愧,没有对外声张此事。

      尽管在后来的日子里,谢灵然一再强调这并非女子的过错,若房事后男子也会显怀,这世上恐到处都是男子大腿一张,四处生娃的景象。

      谢兰儿虽被逗笑,可一个人的日子里还是郁郁寡欢。

      谢灵然想,还需颁布男子自尊自爱的法令。

      贞洁这一条,若只是女子专属,与枷锁何异?

      谢兰儿被谢灵然秘密安置在宫中最僻静安全的殿宇,由心腹姆妈照料。

      时光流逝,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八个月后,太医诊脉回禀:“陛下,谢姑娘腹中……似是双生之象。且,极可能是龙凤胎。但,胎相危险……”

      闻言,谢灵然立刻加派了人手和最好的太医,严阵以待。

      北疆军帐,灯火昏黄。

      沈小海刚结束一场巡防,带着满身风尘回到营帐。

      沈叔叔的贴身部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神色异样,候在一旁。

      “将军,京城……谢姑娘那边的消息。”

      沈小海展开信笺,沈渺渺狗爬的字迹映入眼帘。

      “谢姑娘胎象已稳,太医确认为龙凤双生,然双胎凶险,产期将近,吾心难安。盼归。”

      “龙凤胎……”他喃喃自语。

      记忆深处最沉重的棺椁重又浮现。

      沈叔叔告诉他,因郜溪沈小海龙凤双胎早产,他的母亲未能活过那个夜晚。

      那位美丽女子因大出血而脸色惨白如纸,诞下两个孩子后没能挺过。

      郜江将军一夜白发。

      沈小海在沙场上悍不畏死,却在此刻被死亡阴影罩住。

      “小海,你没事吧?”

      沈大松掀开帘子进来,见到义子神色异样,不免担心。

      他攥紧信纸,哑然道:“备马!”

      他转向沈叔叔:“对不起义父,我需要立刻回京!”

      他将防务匆匆交代给副将,不顾一切,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灵然也从沈渺渺那儿,得知当年小海母亲生双胎时血崩而亡的惨状,字里行间暗示着此次谢兰儿产子的不祥。

      谢灵然处理完朝政,走到窗前,夜色深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尚在,谢兰儿作为伴读入府,两个小女孩曾在海棠树下一起读书、分享糕点。

      谢兰儿总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挡开其他顽童的捉弄。

      后来家破人亡,她们各自飘零,命运却又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将她们再次捆绑在一起。

      “双胎……郜家夫人的旧事……”她认真思索着。

      后半夜,她传来心腹御医,沉声道:“听着,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若到万不得已之时……保大人。必要之时,可……舍子。”

      “杀子保母”这四个字太过残酷,她终究未能直接说出口。

      但御医已然明白,神色凛然地躬身领命。

      产期已至。

      产床上,谢兰儿的痛呼声凄厉。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产婆颤抖催促道:“用力!娘娘!看见头了!可……可另一个胎位不正!”

      消息传到殿外,谢灵然霍然起身。

      宫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和侍卫的惊呼。

      一道飞驰而来、甲胄未卸的身影,冲破阻拦,直闯产房之外!

      正是日夜兼程、几乎跑死几匹快马的沈小海!

      “谢兰儿!”

      他被侍卫死死拦在门外。

      听着里面谢兰儿气若游丝的呻吟和产婆焦急的喊叫,沈小海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恨不能以身相替。

      也许是父亲的归来带来某种冥冥中的力量,也许是御医的银针起了关键作用。

      终于,两声先后响起的洪亮啼哭,如同天籁,划破寂寂宫殿。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公子和一位小千金!母子平安!”

      产婆满头大汗出来报喜。

      沈小海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扑到床前。

      谢兰儿浑身湿透,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但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泪水滑落,嘴角努力扯出一丝微笑。

      沈小海轻轻抱起两个皱巴巴的婴孩,看着他们酷似谢兰儿和自己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吗?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愧疚、后怕?

      在后怕什么?怕兰儿也步自己母亲的后尘吗……

      他不敢想下去了。

      这时,谢灵然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带着帝王威仪。

      她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向满眼慈爱望着孩子和沈小海的兰儿。

      沈小海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

      比如“我会照顾好他们”,“我会弥补你”或者“对不起”……

      然而,谢兰儿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因虚弱而细微,刺入小海耳中:“走吧。”

      她说:“走吧。”

      沈小海迷茫了,走哪儿去?

      “我……”

      沈小海犹疑着开口,被谢灵然打断。

      她挥手示意乳母接过孩子,并让他先出去。

      “让兰儿先休息。”

      沈小海如释重负,倒退着离开产房。

      “兰儿,你什么都不必想,等你身子好起来再说。”

      谢灵然坐在榻边,轻言安慰。

      “从那夜之后,你便走了,不留一言。如今,这两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他们,有母,无父。”

      谢兰儿对着沈小海离开的方向,兀自言语。

      在她的世界里,在孩子的人生里,父亲这个角色,从他不告而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永久地、彻底地抹去了。

      谢灵然无法替沈小海辩解,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宽慰这个没有丈夫的小妻子,她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在门外的沈小海,回忆起刚刚谢兰儿眼中那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到她身边的名分。

      *

      按宫中旧制,皇子公主满月可行“抓周”之礼,以测志趣。

      满月宴并未大操大办,只在与孩子相关的几人见证下,于谢兰儿静养的宫殿举行。

      锦毯铺地,上面陈列着各式象征不同前程的物件。

      大到宝剑、兵书、虎符,小到笔砚、算盘、胭脂等等。

      还有一枚小小的仿制玉玺,那是谢灵然放上去的。

      气氛喜庆凝重。

      昭云帝谢灵然坐在主位,神色平静。

      沈小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紧紧跟随着被乳母抱过来的两个孩子。

      谢兰儿坐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露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仪式开始。

      乳母先将男婴抱到锦毯前。

      小家伙舞动着小手,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了一圈。

      最终一把抓住了那柄代表兵权的虎符,咯咯笑了起来。

      众人神色各异。

      小海眼中既有身为武将看到子承父业的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接着,乳母抱来了女婴。

      她似乎比哥哥更沉静些,目光在物件上流转。

      最后,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犹豫,稳稳地抓住了那方小巧而精致的玉玺,紧紧抱在怀里。

      一瞬间,殿内寂静无声。

      莫非这是天命所归?

      谢灵然缓缓站起身,道:“天意如此。”

      “兄长尚武,抓符,合该继承郜家衣钵,镇守边陲,以卫社稷。妹妹抓玺,承袭国器,乃天授之选,当留于宫中,由朕亲自教导,以备来日承继大统!”

      她看向沈小海:“小海,你带男孩去北疆。他是郜家的根苗,边关的风沙,会让他成长为真正的勇士。这也是……他母亲用半条命换来的,你们郜家血脉的延续。”

      君无戏言,她对沈小海下了命令,命他带走男孩。

      她又看向谢兰儿,语气柔和了些。

      “兰儿,你的女儿,如若贤德得当,也许会是这江山未来的主人。我们一起,将她培养成比更出色的帝王。”

      小海看着女儿手中的玉玺,又看看儿子紧握的匕首,知道自己再无理由,也无权反对。

      他走到谢兰儿面前,想说什么。

      谢兰儿却先一步低下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儿,柔声道:“去吧,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那句“我们的儿子”听起来,仿佛是这世上他与谢兰儿之间唯一而脆弱的联系。

      小海心中刺痛,知道那道隔阂,或许此生都难以跨越。

      他默默抱起儿子,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和那个疏离的背影,转身离去。

      沈渺渺紧随其后。

      男孩的命运指向了苍凉的北疆,与战马刀剑为伴;

      女孩的未来,则与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息息相关。

      殿内,重归寂静。

      谢灵然坐到床边,握住谢兰儿的手。

      兰儿将脸埋在被褥中,哭泣起来。

      谢灵然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她受了委屈那样。

      沈小海走时,甚至没敢再看一眼皇宫。

      大半年前,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以边境军情紧急为由,向谢灵然自请长期镇守北疆。

      信中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只有沈小海自己知道,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向她们赎罪。

      那时未知一切的谢灵然虽觉突然,但边境确实需要可靠之人,见小海心意已定,便允了他的请求。

      十个月后,他将满腔悔恨深埋心中,再次离去。

      这一次,他带走了那个始作俑者沈渺渺。

      他觉得渺渺同样有养大这个孩子作为赎罪的责任。

      殿外,小海将怀中孩子递给马车里的姆妈,随后翻身上马。

      最后回望一眼那重重宫阙,他毅然决然地策马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怀中的男婴仿佛感知到离别,突然嘹亮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

      北狄西部,郜溪以一场精妙的奇袭,大败戎军主力。

      败兵残将被赶至哈斯戎边境处,北狄亡国之危暂解。

      一年之期将近,郜军合该得胜归来。

      可耘朝北狄驻军与京城每月两次的联络,却突然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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