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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鼠兔 ...


  •   登基后,谢灵然难得有片刻清闲。

      郜溪带她微服出宫,行走在京郊市集。

      阳光正好,人流如织。

      拐过街尾最后一个茅屋,郜溪不动声色靠近谢灵然:“有尾巴跟着,小心。”

      她早就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

      行人渐少,那小尾巴始终躲躲藏藏跟随着她们。

      那感觉又不像是人类的窥探,更加……野性。

      谢灵然闻言,神色不变,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路边的杂耍。

      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和郜溪将身后者引向一条僻静巷子。

      走到巷子深处,谢灵然忽然停下脚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出来吧。”

      阴影里,缓缓踱出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

      毛色油亮,一只前腿有点跛。

      它紧紧盯着她们。

      郜溪戒备,将谢灵然护在身后,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但那狼并未扑上来,它歪了歪头,鼻翼翕动。

      见面前两人没反应,它甚至往前凑了凑,喉咙里发出一种带着点委屈的呜咽哀嚎。

      谢灵然看着它,尤其是它右前腿上那道依稀可辨的陈年伤疤,一个遥远的记忆被唤醒。

      “是它……”

      她轻声道,眼中难以置信。

      “是我们当年在边境救下的那只小狼崽。”

      它竟然还活着,并且长得如此雄壮。

      它颈间皮毛下有隐约勒痕,想必是被中原人捕获过,又不知如何挣脱,一路竟寻到了京城,还认出了她们。

      那狼见她们似乎认出了自己,不再犹豫,上前用头轻轻蹭了蹭谢灵然的手。

      谢灵然亲亲热热地摸了一会儿它的大狼头,狼毛顺滑。

      “不错不错。”一旁的郜溪也手痒,顺了两下毛。

      “哎,你作甚!”

      谢灵然看到郜溪忽然迅速拔了一撮灰毛。

      “我瞧这毛发质地极好,想给你做一支狼毫毛笔。”

      “……”谢灵然赶紧捋了捋大狼颈边被郜溪摸过的地方,“你会弄痛它的。”

      “它没这么小气吧,我们好歹是它的救命恩人呢。”

      郜溪将狼毛放进香囊袋子,大言不惭。

      然而大狼好像还是蛮介意的,它悄悄远离郜溪,转身走了。

      谢灵然小手一摊:“你看……它怕你了。”

      郜溪:“不对,它好像示意咱们跟上呢。”

      二人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惊奇,决定跟随。

      大狼带着她们穿过草丛小径,来到城外一处荒废的砖窑。

      窑洞里,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她们悄悄靠近。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破笼子,逗弄着里面的两只小动物。

      那动物形似鼠,耳廓圆大,皮毛灰褐,尾巴短小。

      “鼠兔?”

      郜溪察觉不妙。

      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

      她常年与北狄打交道,认得这小东西。

      鼠兔极难驯养,且只生活在北狄深处寒冷的高山草甸,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中原京城!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一直缩在角落、似乎在看守孩子的瘦小身影猛地弹起,就想往窑洞深处逃窜!

      郜溪反应极快,身影一闪,将其擒住。

      那是个面貌普通,却带着北狄特征的中年妇人。

      “奸细!”郜溪冷冷道。

      那妇人挣扎着,眼中并无凶狠,反而充满焦急。

      她用生硬的中原话反复说着:“不,不是……求……见皇帝……救命……”

      谢灵然走上前,示意郜溪稍松力道。

      她看着妇人,沉声问:“你是谁?为何在此?这些孩子和鼠兔又是怎么回事?”

      妇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终于道出实情。

      她确实是北狄人,但并非细作,而是女王明香双玉冒死派出的求救信使。

      北狄内部刚刚平定明香招瓦余孽之乱,元气大伤。

      西边强大的哈斯戎国趁机大举入侵,已连破数城。

      北狄危在旦夕。

      明香女王知道中原新帝登基,希望摒弃前嫌,允北狄借兵求和,共抗哈斯戎。

      她自知此行艰难,中原皇帝未必肯信,便让信使带上珍贵鼠兔作为信物。

      此类动物只有在北狄王庭狩猎场的草甸才能捕捉到,其皮毛通常被制作为王储成员的暖手毯子。

      哪知她迷失道路,鼠兔也被流民孩童抓走玩耍。

      刚才她正在和孩子商量怎样才能拿回这两只兔子。

      那匹狼,则是一路循着鼠兔和信使身上微弱的北狄气息跟来,阴差阳错成了引路者。

      妇人奉上明香双玉的亲笔信,叩头不止。

      “哈斯戎狼子野心,若北狄亡,下一个必是中原!女王说……唇亡齿寒啊!”

      信中道,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明香招瓦虽被废,但他的残余势力勾结了部落中几个一直反对明香双玉推行汉化、主张强硬扩张的酋长,发动了叛乱!

      屋漏偏逢连夜雨,哈斯戎国也从西边进军攻打。

      明香双玉腹背受敌,情况危急。

      她希望郜溪和新帝能看在过去的情分和两国长远和平的份上,施以援手。

      看在和郜河将军往日交情上,至少,允许她低价购入一批急需的药材和铁器。

      她们陷入两难。

      若不帮,明香双玉一旦倒台,上台的必然是极端主战派。

      两国将立刻陷入全面战争,刚刚经历动荡的中原根本承受不起。

      若帮,消息一旦泄露,“私通外敌”、“资助蛮夷”的脏水立时泼来。

      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想尽办法将她们生吞活剥。

      而且,如何能保证这批物资不被用于他处?

      “她倒会挑时候。”

      郜溪气得冷笑。

      谢灵然沉思良久,忽然道:“或许……可以接受。”

      “接受什么?把我们自己送上断头台”

      “不,我有破局之道。”

      谢灵然眼神亮了起来,“我们可以答应明香双玉,但有两个条件。”

      郜溪略一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她必须用战马和皮毛来交换,而且是市价,我们不吃亏,账面上说得过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她要公开发表声明,谴责王羽宁和石猛当年勾结明香招瓦、挑起战争的罪行,并愿意与我们签订正式平等的互不侵犯条约,开放边境贸易。”

      郜溪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妙棋!

      如果明香双玉答应,那么签订和约、开放贸易是巨大的政绩,能极大地稳固她们在朝中的地位,争取民心。

      用物资换战马,能增强军力,堵住朝臣的嘴。

      再者说,帮助明香双玉稳定政权,等同于扶持一个相对温和的北方邻居,符合长远利益。

      “但如果她不同意呢?”郜溪问。

      “那我们就‘无力相助’。”

      谢灵然淡淡道,“让她自己去面对叛军。我们则集中精力应付国内局面。但以明香双玉现在的处境和她的智慧,她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郜溪看着谢灵然,再次被她深远的谋略所折服。

      这并非后宫争宠或女子斗嘴的小智慧,而是纵横捭阖的政治家手腕。

      她俩带这信使走出窑洞。

      异变陡生!

      残破墙垣后,猛地蹿出两道黑影,手中淬毒的吹管对准了谢灵然!

      电光火石之间,小狼扑向其中一名刺客!

      狼爪狠狠撕扯,打偏吹管的方向,毒针“嗖”地钉入旁边的土墙。

      另一名刺客见状,调转吹管对准小狼。

      郜溪反应极快,短刀出鞘,直取那名刺客,但终究慢了一瞬——

      “噗!”

      一声轻微闷响。

      幽蓝色的毒针,射入小狼的肩胛部位。

      小狼发出一声痛苦哀鸣,凶性也被彻底激发,不顾剧痛,扭头狠狠咬住那名发射毒针刺客的咽喉,直至其断气。

      郜溪也迅速解决了另一名刺客。

      两人冲到小狼身边时,它已经瘫倒在地,口鼻溢出黑血,身体抽搐。

      那毒素发作极快,显然无力回天。

      它努力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郜溪,又看了看谢灵然,里面没有怨恨。

      就这样,睁着眼睛,死去了。

      谢灵然蹲下身,面前是一具野狼尸体。

      而这具小小的尸体,一刻钟前还活蹦乱跳。偷偷跟着她,怀着一颗惴惴的心,期盼她能认出它。

      她轻抚着它尚有余温的皮毛,眼眶泛红。

      郜溪沉默地站在一旁。

      这小狼,两次与她们相遇,一次被她们所救,一次救了她们。

      “它本该自由地在草原上。”谢灵然低落道。

      郜溪深吸一口气,拔出匕首:“让它留点东西陪我们吧。”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它两颗最锋利、最完整的犬齿。

      之后,她们将它的遗体在僻静处妥善掩埋。

      回到窑洞处,其中一具刺客尸体已被那妇人处理。

      郜溪踢了踢另一具尸体的脑袋,头巾散落,露出棕色的头发。

      “是哈斯戎国的人。”

      她看着那妇人道,“跟踪你来的?”

      “若是我们晚到一步,你已经被他们暗杀了。”谢灵然冷漠地看着她。

      那妇人千恩万谢。

      不再犹豫,她们立刻将这北狄信使秘密带回宫,派人核实。

      情报很快得到确认,哈斯戎大军压境,北狄确实岌岌可危。

      三日后,谢灵然向朝臣们宣布此事。

      朝堂之上,对于是否出兵援助昔日的敌人,争论激烈。

      主和派认为应当坐山观虎斗,主战派则认为哈斯戎确是心腹大患。

      而私下里,谢灵然早已按之前和郜溪商量的回复了北狄使臣。

      果然,今日,明香双玉的回信便来了,几乎全盘接受了条件。

      信中她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护送一批她的亲卫,伪装成商队前来接应物资,以确保安全,并愿意提前签订条约草案。

      谢灵然假意面色凝重地让太监宣读此信。

      “臣,请战。”

      郜溪一言既出,结束朝堂众官争论。

      “非为救北狄,实为保中原!此战,必须打!”

      有人愿出头,他们也不再多言。

      回到寝殿,郜溪找来坚韧的皮绳,将一颗狼牙穿孔,制成项链,挂在自己颈间。

      另一颗狼牙被镶嵌在细银之中,做成一只别致的手镯,戴在谢灵然腕上。

      “它会以这样的方式,永远陪着我们。”

      谢灵然摸着手镯上的狼牙,回忆起第一次遇到那只小狼崽的情形,不觉有些动容。

      烛火下,她发现郜溪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有裂痕,便连夜命工匠打造了一把黑金长剑。

      次月出征前,郜溪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

      她命人打造了一口厚重的棺木,漆成玄色,随军同行。

      她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以剑指天,立下誓言。

      “此去,不破哈斯戎,此棺即为吾归处!必胜!”

      谢灵然站在城楼上,看着那口漆黑棺木随着军队远去,心中没来由得一阵不畅。

      *

      半月后,北疆与北狄交界处,云中关。

      寒风卷着塞外特有的白色沙尘,拍打着驿馆紧闭的窗棂。

      这间专为耘朝特使准备的房间,陈设华贵,充满异域情调。

      郜溪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繁复的使臣礼服。

      镜中人,眉目英挺依旧,颊边隐隐的靛青刺纹透出一种雌雄莫辨、极具侵略性之美。

      唯有那双眼睛深处,有着经历过大漠生涯的沉静。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闪入,迅速合上门。

      来人一身不起眼的京城禁军侍卫服,身形高大挺拔,正是沈小海。

      “阿姐,我来送你出关了。”

      郜溪皱眉:“不对,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小海本应陪伴在谢灵然身边的。

      “这……我是自请镇守边关的。”

      郜溪:“说实话吧。”

      沈小海恨铁不成钢,咬牙道:“渺渺……她又坏事了!”

      三天前,沈小海与谢灵然下完棋,因天色已晚,暂住宫内偏殿。

      渺渺年过十八,生得越发娇俏可人,心思活络。

      眼见沈小海地位日高,又尚未婚配,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将军夫人。

      那夜她偷偷弄来一剂药性猛烈的迷情药,掺在糕点中,哄得他吃下。

      等待药效发作期间,她又跑出去换特意准备的寝衣,正好谢兰儿奉谢灵然之命给沈小海送安神茶。

      听到这里,郜溪察出不对。

      “兰儿的武功是我教的,她天资不错,不至于受你束缚吧?”

      沈小海挠头:“那……这……哎,说来怪我。”

      原来那夜,兰儿见茶杯泼翻,沈小海状态异常,本想回去禀报给谢灵然,谁知他抱着她真情恳切:“谢姑娘,谢姑娘,我是真心心悦于你,从未变过……”

      “你脑子不好,眼神也不好吗?”

      郜溪也无语了。

      也许,兰儿早先便已属意沈小海。

      也许,兰儿以为少年口中的谢姑娘喊的是自己……

      阴差阳错,沈小海犯了错。

      于是第二天他批头骂了渺渺一顿,又留信给灵然姑娘,自己无颜再留在京中。

      然而,一句话也没给谢兰儿。

      了解全部来龙去脉,郜溪叱责:“糊涂!郜家怎么出了你这等没担当的男儿!”

      沈小海也无话了,他不知道该对谢兰儿说什么。

      他受了迷药,这本非他的错处,兰儿也是无辜,自己更是无颜面对她。

      “事到如今,小海你……”

      郜溪话没说完,门外响起急促叩门声,是明香女王派来的军队前来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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